宋韫静静伫立在殿中,手中的刀随意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接过近侍递来的毛巾,缓缓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血迹,目光冷峻而不见波澜。
大殿内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苏芷嫣微微低头,飞速梳理着眼前的局势——
宋韫刚登基时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但后来年纪大后,性情大变,变得孤僻乖戾。
现在甚至连早朝都懒得上,政务大多交给内阁处理,自己只看重要奏章。
时间一长,宫中流言四起,最震惊的是有人说他精神有问题!
再看皇室其他人。
大皇子早夭,二皇子突发恶疾跳崖,三皇子十岁才会开口说话……个个都透着诡异,今日一见更是印证了流言。
苏芷嫣前世也问过宋知行,但只得到敷衍的几句话,后来事情太多,她也就没再深究。
现在看来,那些传闻竟然是真的。
宋韫重新坐回龙椅,神情已经恢复平静。他打开一个雕花精致的锦盒,取出一颗丹药,缓缓吞下。
“侄媳,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声音幽幽传来。
苏芷嫣抬眼看向皇帝,见他正将目光投向自己,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在等她表态。
轻轻叩首,她语气柔和地说道:“陛下圣明,能为臣妇主持公道,臣妇感激不尽,天家之事还需陛下定夺。”
“哦?”宋韫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今日敢进宫,是备了不少说辞吧?怎么,现在却一句都不说了?”
苏芷嫣心头一紧,很快镇定下来,她知道,这是他的试探。
“陛下金口玉言,臣妇哪还敢班门弄斧?”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语调不疾不徐。
宋韫闻言,眼中闪过玩味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
苏芷嫣低眉垂眼,继续说道:“不过,臣妇愚见,五皇子虽有过错,但……无需太过于严厉。”
以退为进。她现在越是帮宋淳开脱,皇帝就越不可能偏袒。
不过她也不知道,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会不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宋韫盯着苏芷嫣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沙哑,让人听不出喜怒。
“你还真是替朕着想。”他语气颇有几分调侃。
苏芷嫣低头不语,心中却暗自松了一口气——皇帝这是接受了她的建议。
“传旨——”药效上来,宋韫的眼神变得分外清明,“五皇子宋淳,私德有亏,即日起禁足宗庙,罚百日以示悔过。”
“还有,”他微微顿了顿,“为襄国公主修建一座道观,送她去修道吧。”
短短两句话,他便轻描淡写地处罚了两人。
“父皇,我——”宋淳急着开口,想要辩解,却被宋韫冷冷一扫,顿时噤声。
他的脸色一阵青白交替,拳头紧握,显然对这个惩罚有怨言。
禁足百日,表面看似没什么,但对于他而言却是致命打击。
这段时间,他既无法联络官员,也无力阻止其他兄弟趁机争权,这无异于将他之前所积攒的优势削弱。
宋淳的目光看向苏芷嫣,眼底的怨毒几乎占满,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陛下圣明!”元昇率先跪地表态,目光示意苏芷嫣和宋瑾轩见好就收。
苏芷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今天她本就没指望能一击致命,能逼得皇帝亲自出手整治宋淳,就已经达到目的。
只是,出发前反复斟酌的说辞竟派不上用场,倒让她对皇帝的行事风格十分忌惮。
帝王心,高深不可测,何况还是一个疯子。
“谢陛下为臣妇做主。”她与宋瑾轩齐齐跪下。
“哈哈哈……平身吧!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般清楚,”宋韫嘴角扬起笑意,“年轻人间有些摩擦在所难免,日后好生相处。”
望着这位看似神态自若的皇帝,苏芷嫣心头却泛起一丝寒意。
她深深一叩首,低声应道:“谨遵陛下教诲。”
宋韫随后又随意问了些靖王的近况,言辞间似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弟弟颇为挂念,难以看出两人之间已经有十余年未见。
临别之际,他又下令赏赐苏芷嫣一套御制的衣裙头面,样式规格皆按王妃制式。
这个赏赐有些微妙,有些僭越,但是也没人敢出声阻止。
谁都不想触了皇帝的眉头,搞不好直接血溅当场。
众人走后,宋韫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一转,盯在了宋淳身上。
“父皇,儿臣知错了!”声音里带着颤抖,宋淳被那目光盯得心惊肉跳,直接跪倒在地。
“起来。”宋韫缓步走下来。
宋淳额头冒着冷汗,就在他刚刚站起身时,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
啪——
宋淳猝不及防,脸瞬间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废物!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我要你何用!简直丢尽了我的脸面!”宋韫的怒意如雷霆般炸裂。
“父皇,听我说——”宋淳捂着脸,强忍着疼痛,抬头想要辩解,却没等话出口,迎来的却是一脚。
那一脚力度惊人,他整个人被踹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柱子上。
偏偏那位置,正是先前被宋瑾轩踹中的旧伤。
宋韫年轻时征战沙场,力道之强,非寻常人可比,这一脚比刚才宋瑾轩的还要狠。
噗——
宋淳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挣扎着靠在柱子边,脸色惨白如纸。
“没用的东西!”宋韫冷眼看着,眼中毫无怜悯,反而更加愤怒。
“自己没用,还要连累你姐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无能的东西!”
他的怒火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让你参军,是让你建功立业,不是让你在这耍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你想拉拢靖王,我不拦着。你们几兄弟,谁有本事,谁就去争!可你倒好,连个女人都镇不住!”
他的皇位,就是争夺来的,所以在他看来,这些儿子们随有能力随就可以当皇帝。
随着年岁渐长,他越发觉得儿子们都不堪重用,于是他索性放手,让他们自己去争。
而宋淳,原本是他心中最具希望的儿子。
“父……父皇……”宋淳抬起满是血污的脸,艰难开口,“那个女人,她处处与我作对……我……”
他吐去口中鲜血,断断续续地说着。
“愚蠢!”宋韫冷哼一声,想再次踹过去,却在抬脚的瞬间收回了动作。
刚才服下的丹药此刻药效渐显,让他比之前精神好了许多,也变得没那么暴戾。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处处与你作对?”
这一问,宋淳顿时一滞。
他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苏芷嫣是故意刁难他,却从未想过原因。
“既然你不说,我替你说,”宋韫的语气渐渐恢复了冷静,“是不是靖王世子在撺掇你,而你便信以为真?”
宋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冷笑一声,宋韫继续说道:“那个废物世子连个女人都斗不过,处处被压制,你竟还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简直愚不可及!”
他顿了顿,“你明知道他是废物,为何不直接舍弃他,另寻更有能力的人合作?
“宋瑾轩……那个傻子,如果他做世子,将来岂不是更方便掌控?如此一来,你还能有什么后患?
“今天这个丫头确实很厉害,但是再厉害,她一介女流,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说完,宋韫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宋淳在原地喘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