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汤知道,丙吉这种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只会操心国家大事。
这话说的,这不是一个大臣最大的优点吗?
优点没错,但因为只关心国家,那么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你把国家大事跟他一谈,他立刻就上钩。
其实很多人都这样,说到他的长项,马上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用句俗话,叫“搔到痒处”了。
哪怕你和他身份悬殊,甚至他本来对你很有成见,现在也会照说不误,甚至还由此觉得你“孺子可教也”,从而慢慢改变对你的成见。
虽然不知道自己曾经被丙吉划入另册,成为“小人”,但从跟丙吉的接触中,陈汤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现在丙吉的行为,更加深了陈汤的认识。
“那么,汤,你能否引路,让我去看看昌邑王读书的形象?”
陈汤本来以为光禄大夫之尊,不至于为了这么件小事去较真的。
可丙吉不觉得这件事是小事。未来天子是明君还是昏君,就是该从细节上观察。
这是小事吗?是光禄大夫不该管的?
换成一般人听丙吉这么认死理,恐怕当场就慌了。
本来没有的事,全自己瞎说的,现在人家要去验证真相,你说你慌不慌?
陈汤不慌。
“若大夫有闲暇,小人自然引路。”
不怕被揭穿谎言?
不怕。
丙吉微微一笑:“正好午时无事,去看看嗣皇帝,商量进京之事,倒是合适。”
要的就是这句话。
得到了这句话,陈汤心中大喜。
好啊,进京之事,能有啥事?当然是昌邑王登基啊。
只要丙吉与昌邑王说起此事,昌邑王那不高兴坏了。
赶紧引路,与丙吉来到昌邑王的车驾前。
听到王中尉启禀,刘贺满脑子糊涂。
嗯,这丙吉,还真是我的冤家对头?
不对啊,刘福已经掉脑袋了,他,还想干啥?
心里一激灵——难道这家伙,真的要取消我的嗣皇帝?
那不能,我还有天子气呢!
咦?陈汤呢?
王中尉说,陈汤与丙公一起过来的。
刘贺马上又开始琢磨了。
有陈汤在,我的天子气,那就是有人证的,跑不了。但是,陈汤怎么跟丙吉一路过来了?
反正自己现在没吃牛肉也没喝酒,倒还不信了,你丙吉,还能扣本王什么罪名?要真想说本王不像嗣皇帝,那么陈汤就在旁边,问问丙吉,那天子气,像不像嗣皇帝了?
心中稳当了,沉着地走下马车,果然看见丙吉和陈汤在一块呢。
陈汤连忙对丙吉说:“丙公,瞅瞅,咱们王爷这气度,嘿嘿,还真有点儿高祖爷斩白蛇的风范呢。看来,今天看《史记》,王爷是真看到心里去啦。”
刘贺一愣。
什么《史记》?斩白蛇?我读《高祖本纪》了?
但他也是马上反应过来,淡淡一笑:“汤,《高祖本纪》那是我最熟悉的一篇,不知看过多少回了。今天嘛,只是重新温习一遍。怎么,现在丙公也觉得,本王还是有些高祖的风范吗?”
丙吉听昌邑王这么一说,才知道昌邑王还真不是不学无术之辈,而且,也很有做个明君的潜质啊。
连忙拱手说道:“先前丙吉愚昧,冲撞嗣皇帝,现在方知嗣皇帝果然不愧龙子龙孙,哎呀,汉祚绵延,百姓之福啊。”
昌邑王算是明白了,肯定是陈汤跟丙吉说自己苦读《高祖本纪》,立誓为汉祚绵延贡献力量,丙吉现在一口一个“嗣皇帝”,先前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完全回到了臣子的立场了。
呵呵,这陈汤,倒是会来事啊。
一下子解决了本王的心头大患。
不由笑着看看陈汤,然后才对丙吉说道:“虽然如此,但也要丙公你们尽力协助,才能赢得国家昌盛啊。”
丙吉终于笑了起来:“昌邑王何必过谦,但有丙吉能够效劳之处,岂敢推辞。”
陈汤一旁暗暗得意。
行了,这俩冤家,现在算是化解开了。只是不知道,王爷会不会再给我赏赐?不过,即使没有赏赐,以前说过的话,至少能兑现吧?
但接下来几天,昌邑王却根本没提这件事。或许,在他看来,已经让陈汤从奴隶变管家了,已经算皇恩浩荡了。
陈汤也只好把说和丙吉的功劳放在心底。
这天丙吉又来找王爷了。
“昌邑王容秉,今日行程,可至霸上,距长安已经不远。是否请王爷换上‘斩衰(cui)’之服,以示庄重哀戚?”
刘贺不愿意:“丙公!孝昭皇帝,是我的叔父辈吧?怎么会用到斩衰了?”
斩衰的孝服,那可是父母去世才用的。
丙吉摇摇头:“昌邑王如果留在昌邑,那么当然穿‘大功’的孝服就行。但现在既然继承了孝昭皇帝的江山,就是以孝昭皇帝为父,子承父业。如此说来,是该着斩衰之服,王爷以为呢?”
刘贺点了点头,丙吉以为自己说服他了,可是刘贺下一句话让他猝不及防:
“不错,继承了孝昭皇帝的江山,那也要等到本王登基以后嘛。登基以后,再着斩衰之服,丙公,是不是应该如此啊?”
丙吉很是无奈。
“昌邑王,这离登基不过数日,何苦如此纠结?”
说着看了一眼陈汤。
陈汤明白丙吉的意思,是要自己劝说王爷。
他更明白王爷不肯着斩衰之服,是因为那玩意实在不是人穿的衣服。那是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断处外露还不收边,意思就是孝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哀伤。
可是那最粗的生麻布,它扎人啊,穿着那玩意,浑身都是各种小刺扎的又麻又疼的感觉,酸爽入心!这谁愿意穿?
真是亲爹娘去世,那实在没招,只能穿。但现在崩逝的昭帝,论年龄只比昌邑王大两岁,论辈分也只是叔叔辈,难怪昌邑王不肯穿斩衰。
那些粗生麻戳的全身又痒又疼的,陈汤都受不了,更别说昌邑王的细皮嫩肉了。
不理解,已经是孝子了,怎么就以折磨孝子为乐吗?
这帮汉朝人。
得了,现在丙吉看自己呢,很明显要自己劝说王爷穿斩衰。
连忙拉着王爷走到一旁说:“王爷,难受一时,享受一世。小人觉得,划得着。”
昌邑王闻言顿时醒悟过来。
是了,怎么把登基大事给忘了。
唉,现在只能由人折腾啊。
回身走向丙吉:“丙公,我这人啊,向来就喜欢较真知道不?”
丙吉连忙含笑回答:“明君都喜欢认真的。”
昌邑王听了浑身舒服。瞧瞧,这还没登基呢,咱已经有了明君的潜质了。
不过呢,当然也明白,丙吉不会白称赞自己的,人家等着自己答应穿斩衰呢。
一咬牙:“行,本王这次,就从俗一回,不去计较登基的日子,提前穿上斩衰,为孝昭皇帝服丧!”
丙吉大喜,一面连连称赞昌邑王识大体顾大局,一面又看了一眼陈汤。
心中奇怪,不知道这家伙给昌邑王说了句什么话,昌邑王居然马上改变了态度。
嗯,这家伙。
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了,汤,那天我们去王府迎驾的时候,你在汶河桥上搬石墩子,那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