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当年那一日。小丫环紫嫣、朱萍陪着自家小姐陈婉茵,去往灵光寺烧香。
那日烧香的百姓极多,小姐回返之时,马车的马受惊,竟冲开百姓一路狂奔。
主仆三人吓得面如白纸,只听马儿惊嘶,忽然间便停下——
轿帘在狂奔中散落,那马上的少年高大健硕,剑眉星目,黑发以玉冠相束。
主仆三人只听那马上少年说了句:“你们的马已被我勒住,眼下无事了。”
说着便纵马离开。
婉茵小姐回府,再不提那马上少年一句。
紫嫣却发现小姐时常倚窗微笑,
小姐微笑时,朱萍站在小姐身边,也呆呆出神。
过了半月,有人上门提亲。
紫嫣从前厅一路跑回小姐闺房,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小姐小姐,是他,是他,原来那位公子名叫木丹青!”
萧玥听着“千玥”爹娘年轻时的“爱情故事”,
不知为何,竟听出一丝凄凉——
了因师太说这段情爱旧事绝非闲来八卦,萧司掌与韩少司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瞬间浮出因果!
韩少司见萧玥面有哀伤,便开口问了因师太:
“那拐卖千玥小姐之人,可是另一位陪嫁丫环朱萍?”
韩少司问了因师太,那拐卖千玥小姐之人,是不是另一位陪嫁丫环朱萍之时——
恒王殿下想,玥的娘亲喜欢木将军这样的武将;
玥是她娘的亲生女儿,玥也应该喜欢征战沙场的武将吧?
正在出神,就听见韩少司问是不是朱萍,而了因师太居然点了点头。
殿下就看了看韩子期,非常、非常地不悦了。
只听那位师太缓缓说来,婉茵小姐嫁木将军,她和朱萍是四个陪嫁丫环之二。
婚后的婉茵小姐和木将军相敬如宾,十分恩爱,生三子之后很想生一个女儿。
某日终于心愿得偿,怀上了千玥小小姐。
婉茵小姐怀有千玥小小姐之后,有一天木将军外出赴宴,醉酒的将军回府,朱萍去伺候,结果却……
第二日,婉茵小姐知道自己的陪嫁丫头、上了夫君的床非常生气——
“小姐那日一晚都醒着,气了一晚!
我去劝她,小姐忽然问我,紫嫣,我对你们不好么?
你,你有没有像她一样,想当将军的妾室,也生一个小公子?”
了因师太叹一声,接着说下去。
“我当日便劝她,莫要多想。无论如何,紫嫣都是小姐最忠心的小丫环。”
“可我也知,经过那一晚,小姐眼中,说起木将军便两眼发光的眼神消失了。
再也不见了。”
(唉。萧玥心中暗叹。“千玥娘亲”是个追求完美爱情的女子啊。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完美呢?)
且听师太接着说。
“第二日小姐便去找木将军,说将朱萍纳与他为妾。
小姐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淡淡,木将军似有所觉;
将军为哄小姐回心转意,就说,他不纳;让小姐作主,将朱萍放出府去。”
了因师太回想那日木府后院,木将军说要将朱萍放出府之后便离开——
朱萍跪在地上,不停给小姐磕头,
求小姐念在从小一起长在的情份,留她在府中伺候。
小姐说什么了?
了因师太想着,小姐那日秀眉微蹙:
“朱萍,你若想要本夫人的衣钗,
念在昔日主仆情份,本夫人可以赏你。
你6岁入我陈府,出落得颇为艳丽,那年你不肯嫁王管家之子——
我便看出你有些自己的主意。
不过,你想要本夫人的夫君,却是万万不能。”
小姐坚持要她出府,朱萍忽然夺过一把剪刀,往自己那张艳丽的脸上划去!
竟是自毁容颜!
朱萍言道,她对不起小姐!
但她如今容貌已毁,出府之后亦无亲眷,
只求在后院做个粗使丫环,以求下半生安稳。
了因师太、当年的小丫环紫嫣,也跪下为朱萍求情,婉茵小姐终于心软。
朱萍从此便在后院做了整整5年多粗使丫环。
她容貌已毁,每日做些粗活,连昔日白嫩的手都日渐粗砺。
再没人注意这昔日的艳丽丫环、今日的丑陋粗妇,也没人去看她——除了紫嫣。
千玥小小姐5岁那年,追一只小兔子追到后院。
紫嫣找去时,已不见了小小姐踪影!
和小小姐一起不见的,还有后院无人留意的粗使丫环朱萍。
二)
小小姐被拐,后来的事——
了因师太看一眼木三公子:“三公子,你一直陪着你娘亲找小小姐,不是么?”
婉茵小姐找千玥小小姐,都快疯了。
得三公子相伴,病了,又慢慢好了。
婉茵小姐住进木府的庄子里,三公子你不是劝她,此事不急,
把身体养好了,再慢慢找?总能找到?
岂知有一日,一个路边小丐送进一封信,上书:
她朱萍出身卑贱,不求做木将军小妾,竟连做个通房丫头都没资格;
千玥小姐身份高贵,肖似其美男子祖父,从小便是美人胚子,
想来长大后王侯将相也嫁得。。。只可惜,已被朱萍卖入妓院。。。
了因师太回想小姐那日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然后说着,不,她一定要撑下去!她不能死!
她若身死,只怕是死不瞑目!
朱萍固是蛇蝎心肠,她却有不察之过!
当年她若是不心软!后来她若是多留意!
然,一切已发生!
她一时心软,成终身之恨!
说及此处,了因师太亦有泪落下,悔痛不已。
说若是早知。。。若是早知。。。当初决不会为她求情,若是当年狠心逐她出府……
出家后的这数年,师太日日为千玥小小姐祈福,以赎自己当年为朱萍求情之罪。
萧玥冷冷道:“你当年不为她求情,她也会想尽办法留下来。”
了因师太看着萧玥:“千玥小小姐回来,小姐她,必是十分欢喜的……”
萧玥突然便有些烦躁!
你们的千玥小小姐并没回来!她死了!
死在最恶意的算计!死于绝望与痛苦!
人性之恶,丑恶至斯!
堂中众人便听那萧司掌冷冷开口:
“我必将这朱萍找出来,让她尝尝死不瞑目之恨!”
那天了尘庵内堂,萧玥再问了“木家千玥”被拐细节,那朱萍身形举止。
韩朗和她讨论,
一边的三公子和恒王殿下见他二人竟是把这了尘庵内堂当成了点刑司衙门——
木三公子还没说什么,恒王殿下:
“玥,这朱萍当年拐卖你,必是找个极为隐秘之所藏起来,
所以当年你娘和你三哥才没能将你找到;
如今事隔多年,这朱萍同样可以找个隐秘之所藏身,
我东越地大物博,五郡十二州,如何去寻?”
萧玥冷笑:
“我若是她,想做将军小妾不得,容貌被毁,隐忍多年,终于拐走仇人之女;
一封秘信逼得昔日高高在上的陈夫人含恨吐血!
可我付出这么多!我一生尽毁!光是当娘的吐血怎么够!”
萧玥的声音竟是幽寒无比:
“恩,自然是不够的。
我若是她,一定找个地方悄悄藏起来——
那个地方,能看得见木千玥从将军小姐沦为下贱妓女!
这仇人之女越是痛苦,我便越是高兴!”
萧玥看一眼韩少司!
韩少司:“木府幼女被拐一案,当年秦大人也有经手。
他说起当日城中及各大路口要道排查,确有一可疑女子携一幼女出逃——”
木三,看他妹子一眼:
“恩。当日我与娘亲得讯后,跟着点刑司的大哥们追出了盛京,直至代郡!
在代郡码头,截下那名幼女!那朱萍却已逃走!
后来我们差点将周边翻遍,都未曾找到你!”
木三:这朱萍心如蛇蝎,为报复娘亲真是费尽心思!不折手段!
韩少司:
这恶毒女子当年必是第一时间将玥卖入烟波媚!
再寻一孩童出逃,混淆所有人视线!
她先是藏匿,而后等待风声平静,再悄悄潜回盛京——
萧玥:“是的呢。她第一时间干冒大险,将我卖入烟波媚!
再假作出逃,搅乱调查,尽最大可能、斩断我第一时间被寻回的可能!
她想这些法子,必是想了许久!那些呆在木府的凄凉日子,
她怕是日日都在琢磨着!
哈!少司大人你看,这些东越的贱人们,有一个算一个,
还真的是不能小看!
若不是想看着我在我娘亲眼皮底下沦为妓女,
东越五郡十二州,哪个妓院卖不得,非要冒险卖在盛京!”
“千玥5岁便被卖入烟波媚,她却隔了5年才将此消息传给千玥娘亲。
想来这5年里,她看着千玥在她娘亲眼皮底下受苦——
心里可是高兴得很呢。”
了因师太听着萧玥幽寒无比的语声,竟有些发愣。
韩少司默然,恒王殿下呆住。
在场这几人听着萧玥说着“我若是她,”
那猜测初初听来不能置信,仔细想想竟是阴寒入骨。
木三公子:
“当日木府旧宅在千里坊,”语声里竟似带一丝颤抖,“离烟波媚,仅七坊之隔。”
木三公子突然十分后怕,一把将萧玥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木三公子说:“还好,还好……”
她哥摸她狗头!
萧玥有点想哭!好什么呀,你真·亲妹子已经死了!
三)
萧玥再次开口,说起萧烟儿曾提过的,
有一女子曾在她幼年时,去烟波媚后厨打探她的事;
后来她离开烟波媚,(对外宣称“敌国细作、服毒身死”),
应是同一女子,在路上拦住萧烟儿——
话说那些尘封于往事中的细节,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萧玥回想烟儿说起被拐旧事。
那时烟儿7岁,应该记得一些。烟儿想了许久,说她是被一个独眼男子拐走的,萧玥却是后来被送到那独眼男子之处。
送萧玥来的人,是个女子。
烟儿说,那女子的样子,她无论如何记不起来。
那时萧玥已从当年“木府幼女被拐案”的案卷中,辗转得知一些细节——
便让烟儿仔细想想,是不是以纱遮面?
烟儿说好像是,问萧玥怎么知道。
萧玥不是自那次重病,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以纱遮面。。。以纱遮面。。。
当时烟儿使劲想了想,突然说啊,她想起来了一件事!
她和萧玥刚被卖到烟波媚不久,5岁的萧玥非常不听话,
还闹着要回家,拒不进食。
有一回被红姑打了,缩在房里小小的角落,发起烧,差点死掉。
萧玥昏过去之后,烟儿跑去找红姑,红姑却不理她!
她一边哭一边跑回来,还好遇上一个好心的姑姑,正是以纱遮面!
和她一起回来,找人来给玥儿看了伤,还弄来药。
“可你醒来之后看见那姑姑,却突然又哭又闹,”
烟儿陷入回忆,“后来,后来那好心的姑姑就不见了。
那好心的姑姑确是面容丑陋,脸上好多伤疤——
我第一眼看了都害怕,别说是你了。”
当年那个“姑姑”是不是后来在路上、拦住她的那个“大娘”?
事隔经年,烟儿早已不记得那个“姑姑”的样子了。
萧玥不问,小时候的这件事她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萧玥把她烟儿处问来的这些事一一讲述给茶室众人。
韩少司:当日他将萧玥救入点刑司,对外宣称烟波媚的“月儿姑娘”已死,
那朱萍必定要看到“月儿姑娘”的尸体才罢休,
所以才有在大街上拦住萧烟儿一事。
按她心思诡谲的个性,“在大街上拦住萧烟儿”估计也是她一时情急。
她冷静下来,必定自知莽撞。
所以现在若是以这条线索追查——感觉并无头绪。
然而,必须得查!
是的,要给那个“本是金尊玉贵、却沦落风尘的木千玥”一个交代!
或者说,那些沦落风尘却心往光明的女子,都应该得到一个交代!
不知为何,萧玥想起了她的种花家有个人说过: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女孩子是多么美好的生命,就应该一尘不染的漂亮!
哪怕是深陷在淤泥里,也应该闪闪发光!”
是的!东越刑法,四百五十二条法条,五万六千六百八十一个字,
从头到尾写的是四个字:公平正义!
所有正确的事情都有代价,但不能因为有代价,就不去做。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恒王殿下想说派他的亲卫队——
想了想,派亲卫队在大街上贴告示抓人么?!
殿下看着韩少司和玥商议“如何追查”更是烦躁,
觉得这“木府幼女被拐案”他竟是一点儿插不下手——
就很烦!特么真烦!
四)
点刑司重启十年前“木府幼女被拐案”——
萧玥给了周铁一份profile(侧写):
一个面容丑陋、出入以轻纱遮面的女子,
约四十岁,身高和周王氏差不多,身姿挺拔。
独居,可能以贩卖刺绣或做短工为生。
出入点刑司所在义正坊与木府所在的天雨坊周边,
居住地应为这二坊连线其中一个坊内。
此坊地段便捷,却较为安静。
此女子少与人言,出入二坊之时,可能会进入一些女子光顾的绣坊、首饰铺。
周铁拿着这份“犯人描绘”,很快就能到这位朱萍么?
并不!
虽然在义正坊与天雨坊二坊连线中,
确定一个“地段便捷却较为安静”的凤天坊,
而凤天坊有个名为“金丝彩”的绣坊。
周铁带人去查问,见过此等女子来贩卖绣活没有?
伙计搭话,有啊,朱家姑姑,每次来,都带着极为受主顾欢迎的精美刺绣。
“那位‘朱姑姑’呢?”
不知道呃。
听说她老家突然出了事,一个月前便已搬走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
得知此消息时,萧玥和她哥正在另一个“兰桂坊”排查未果。
萧玥:特么这个时候还真希望自家是无脑古装偶像剧的大女主,
搞一份侧写就能立马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