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沈煜语气如此恳切,孙南宥还是摇了摇头,“我该走了。”
“那——这个。”沈煜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来一块金牌子,正是那块印有“南宥”二字的代表孙家公子身份的金牌子。
“先前……我想着还与你,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沈煜解释说。
千叶静静听着,只在心底吐槽道:哪里是没找着机会,分明就是不愿还吧?正想着,还翻了个白眼。
孙南宥瞧着塞到自己手里的金牌子,忽而一笑,又轻柔拉起沈煜的手,重新将东西放置在他手中,淡淡开口:“不必了,这东西不过是用于证明蜀山孙氏公子身份的,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这东西你拿着,就当作是给你的一个纪念吧。”
“……”
千叶:?
千叶:“宿主你……”
许是急着打断千叶的话,孙南宥匆匆向沈煜道了声再见,就慌忙离开。
千叶也只能被迫追到孙南宥身边,他实在是不明白:“宿主,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东西给男主角?”
孙南宥走在他前面,千叶没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宿主这样回答他:“没什么……我只是怕我看到那个东西就会立刻想到他。”
“那你怎么就不怕他会睹物思人?”千叶简直要被他这个逻辑给气笑了,孙南宥却越走越快,这个时候,千叶终于反应过来了,“宿主!您不会是故意的吧?!”
孙南宥头也不回,但他的哭腔出卖了他:“我……我就是怕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怕……他会忘了我……”
其实话语早已不清晰,但熟知这种感觉的千叶却知道得很清楚。千叶沉默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回了精神海,甚至孙南宥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离开。
当仙家的人找上灵宫的时候,是被掌门明湫拦住了。他知晓众人是为那个突然出现在烨灵门派的魔族而来,此事他们毕竟只是空口无凭,那便很好处理了。
这是灵宫的大门首次为其他仙家而打开,由几位仙师领队。邵笙也没想到,自己才刚从灵宫出来,下一刻就听说四大仙家的人来了,掌门又下令要带这些人进去。
灵宫神圣,自然进来的只能说四大仙家的家主或者是使者,就连孙晟,也因不够格被拒之门外。
明湫本就无心接待他们,见寒家老家主没来,三言两语就将其他人打发了。什么魔族入侵不过是弟子谣传,沈煜等人只是误入灵宫宫殿被困,若再不信,便由他们自行调查,看看是否真正存在魔族的气息。
灵宫上下早被处理过,就算是四大仙家的家主或使者,也未必能在这里找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四大仙家的人既然敢亲自找上烨灵门派,自然也是掌握了一些确切的消息的,他们的后代进入烨灵门派做弟子,可不仅仅只是为了修行的。
但明湫之所以能胜过几位拨云塔弟子得到如今烨灵门派掌门的位置,靠的可不仅仅是修为。
眼见明湫明确下了逐客令,四大仙家的人也不好过多纠缠,相继告辞离开了。但他们并不打算空手而归,既然掌门不好对付,那不是还有六个仙师吗。
傅应德前脚刚从灵宫出来,他一直念念不忘尘莳的那个女弟子。还没等和孙晟汇合,他就看到了尘莳,迎面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尘莳仙师,许久不见。”
尘莳没什么心情理会他,但对方毕竟是汴临傅氏的家主,他也只好强撑微笑,向对方回应。
“傅家主。”
两人寒暄一阵,不知怎的,就提到了简宁。“仙师的那位女弟子,如今怎么样了?好些了吗?她在下山之行中的事迹,本君也是有所耳闻。”
“多谢傅家主关心,已然无恙了。”眼见傅应德上前一步,尘莳连忙后退,保持一定安全距离。
“那她此时人在何处?别人都有家人父母来关心,她此刻心里一定寂寞吧。不妨叫出来聊聊天,解解闷。”
“实在不巧,我这个弟子刚被找回来,心情不大好,今儿还同我这个师尊闹脾气呢。现在也不知独自一个人跑到了何处……”尘莳汗颜回道,他是真想找借口溜了,奈何这人还是揪着他不放。
“竟是如此……”傅应德道,可他的表情显然是不信的。尘莳欲哭无泪,他所言并无假话,简宁从幻境回来,的确是同他有了疏远。尘莳自己也知道原因,无非就是知道了姒泠,他也不可否认,自己最开始悉心培养她,就是因为姒泠。
他自知理亏,也没有主动去找简宁求和,而是任由小姑娘闹脾气把自己关在屋内。
邵笙知道苌舟于氏的人来了,她虽不认得于奕的父亲,奈何父子两人的长相极其相似,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便一直悄悄观察着于焕宁的举动。
于焕宁虽非于家家主,但好歹是于家嫡亲的公子,他却没能进入灵宫,相反,进去的却是另外一位非于姓的人——越承。
容寻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震惊了,“你怎会在这里?”越承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师兄,别来无恙。”
身后的于焕宁原本还无精打采着,一听到越承这话,立刻精神了起来,正打算听听接下来会有怎样精彩的发展。
却不料越承单是往后瞧了一眼,淡淡说道:“七公子,属下与师兄久未谋面,欲与之叙旧,您此时不妨去探望一下小公子。”
于焕宁笑着感叹不能参与两人之间的谈话,那一刻的神态,当真与于奕是一模一样的。不多时,邵笙便见于焕宁朝自己走来,正欲开口询问,邵笙先一步拒绝了他:“于奕因幻境带来的冲击还在休息,于公子不妨改日再来。”
见对方也只是口头说着惋惜,眼里丝毫没有对自己孩子的关心,想必也不是自愿上山的。另一点,越承一个管家的话都能镇住他一个嫡亲公子,说明他本人在于家,也没什么话语权,到底还只是个纨绔子弟。邵笙在此刻就认定了,一定不会把于奕交给对方。
反观另一边,容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越承:“你从前最是厌恶争强好胜的于氏族人?如今怎会去为他们做事?”
越承轻笑两声,“师兄您不也是,如今还收了长禹少主为徒。”
“……”
这的确是自越承离开盘龙山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从前于家派人来盘龙山时,从不曾有他的身影。容寻还以为,越承已经退隐了。
“我还以为,你因我的事,已经远离仙门了。”容寻尽量说的很委婉。
“师兄说的不错,我的确曾因为师兄的软弱无能而想过要归隐人间。不过,后来我与于家七公子相识,他将我引荐给了家主大人。”
果然,越承和相楠一样,还是不肯接受他未能继承师尊衣钵的事实。容寻不再言语,偶一抬头,又刚好注意到在越承身后姗姗来迟的相楠。
光是有这一眼,相楠就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就没有多管,只是路过两人去见了寒书谣的父母。
或许在上山的这群人中,就只有寒家人是真正为了子女而来的吧。
孙南宥是主动找到孙晟,要让其接走自己的。邵笙也不明白,在她的印象里,孙家子女众多,且孙南宥的父母都已身亡,她担心孙南宥会在孙家受欺负。
可孙南宥执意要回去,邵笙也无法,毕竟掌门能同意孙南宥回归绥妖道还是个未知数,也就任由他去了。
这天夜里,绥妖道弟子们的练功已经结束,大多都已经跑到外城玩去了。邵笙独自一个人留守在玄月殿,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大殿之内,偷偷溜进来一个人影,邵笙察觉到了,她手一顿,又装作不知情,继续手里的任务。
“师尊……”于奕主动现身了,他轻轻呼唤着邵笙。后者抬眼见着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没有犹豫,示意他上前。
得到允许,于奕立刻跑到邵笙跟前。此刻天已黑,邵笙问他:“有何事?”
于奕光是看着她,迟迟没有开口,看上去似乎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意思,邵笙轻放一口气,耐心同他道:“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这里没有其他人。”
犹豫片刻,于奕才张口:“孙师兄他真的走了?”
“嗯。”邵笙回答他。
“不回来了?”于奕又问。
“也许下一次门派选拔弟子,他还会回来。”邵笙说这话并非毫无根据,她是从孙南宥的眼神里读出的——他对就这样离去不甘心。
“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邵笙看得出于奕的想法。“很明显吗……”于奕苦笑道。这个问题邵笙没有回答。
“你是想来问关于你母亲的事?”邵笙再一次猜中于奕的心思。于奕也没有否认,“那师尊……你可不可告诉我,我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邵笙闻言,且将手中的文书放好,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禾伽师姐是一个极好的人,她的性格很好,同门的师姐妹们都很喜欢她。”
接着,邵笙象征性地讲了几个禾伽身上发生的故事,像什么在山上捉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还有什么和同门师兄约架结果被林中的化灵吸引去了注意结果将约架的事忘的一干二净之类的。邵笙甚至还讲了她终于看不惯晏逍想要转修绥妖道,然后禾伽是如何帮助自己的。
于奕就蹲在案前静静听着,异常的乖巧。邵笙注视着他的侧脸,忽然认为他变得有些“温顺”?
“师尊,”邵笙的故事讲到一半,于奕突然开口打断,“所以她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诚然,若非她毅然离去,此刻坐在这里的,未必会是我。”邵笙语气温柔地回答于奕的话。
“比傅家大小姐还厉害吗?”
于奕突如其来的话语令邵笙心生疑虑,然而,为了顾及于奕,她还是如实答道:“不错。”
“那为什么……他们都只认识孙师兄的娘亲,而不认得我的娘亲?”于奕蹲坐在一旁,将自己抱起来,头也被埋进膝盖里,看得邵笙有些心疼。
无论于奕还是孙南宥都是她的弟子,按理来说她应该一碗水端平的。但此刻于奕的模样着实是可怜,令她动容。
“那是因为你的母亲太过卓越,他们尚无资格知晓她。”邵笙这般宽慰他。于奕还是毫无动静,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
许久,于奕才又问:“今日……他是真的来了?”邵笙很快反应过来于奕说的是谁,“嗯,来了。”
“他问起我了?”
这回邵笙沉默了。沉默的意思于奕当然懂。须臾,于奕且将脸抬起来,微微侧头,用红红的眼睛看向邵笙,“您不问我为何不愿意见他?”
“你不愿意说,那为师便不会问。”
“……”于奕停顿片刻,“于家人太可恶了!还有他!他更可恶!我恨他!”
“……”
“我恨他对我和我娘不管不顾!恨他否认和我娘的婚事!恨他害了我娘却还能心安理得地娶别人为妻!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
这个时候,邵笙才终于得知了她不曾知晓的、禾伽在山外的故事:原来,禾伽最初看上的是于奕的叔父,只可惜那时于家家主并不准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非仙门大家的女子,这段情感至此终结,于奕的叔父迎娶长禹孟氏之女,为其画上句号。
而于焕宁就此趁虚而入,他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口口声声说着私奔,同禾伽在乡下成亲后,直到怀有身孕,他又背着禾伽一个人偷偷回到于家。
于焕宁向来游山玩水惯了,起初禾伽也不曾察觉,后来于焕宁迫于家主大人的威严,一直留在苌舟,见丈夫久久未归,这才让禾伽找上门去。
那一次,面对丈夫的背叛与于家人的指责,使禾伽气得直接流产了。她的灵力早就因为于焕宁要四处游历而渡给了他大部分,身体又经历了流产,竟病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于家人闹得不行,而禾伽又是一个倔脾气的,于焕宁就在其中隐身,对禾伽也是时冷时热,说着只要为于家生了儿子,家主大人自会接纳她,竟让禾伽前前后后怀了四次,只有最后一个保住了,也就是于奕。
也许是因为争得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于家家主终于松口,只要能将这一胎成功生下来,就同意他们俩的婚事。
可谁知,还没过几年,于焕宁就同别家的小姐暧昧不清。禾伽一时气急心头,再加上常年身体的病根,永远离开了。她甚至还不知道,在她死后,于焕宁曾允诺给她的十里红妆,已经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