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郊外破庙的断壁残垣间漏进几缕昏黄的光。
潮湿的稻草堆上,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坐成一圈,眼珠子黏在阿毛怀里的雕花食盒上。
满脸煤灰的阿毛兴奋地举起战利品:“快看!这是我方才捡到的宝贝!”
阿毛掀开食盒盖子,两只油亮亮的烤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哇——”
众人惊呼出声,忍不住吞咽口水。
年纪最大的女孩小露皱眉:“路边的吃食也敢乱捡?万一下毒了呢?”
二洋吸溜着鼻涕,手指戳向食盒上精致的花纹。
“这盒子都能换三顿肉包子了,哪家贵人会随便扔?小露姐姐说得没错,定是下了毒的,你快把它扔掉!”
阿毛死死搂着食盒往后缩:“上个月咱们不还捡了醉仙楼的剩菜?”
小露指尖拂过盒内绣着金线的软垫。
“那不一样,醉仙楼的剩菜都用粗陶碗装着,这食盒……”
“怕是官家小姐用的。”
角落里传来吞咽口水的咕咚声,五岁的鼻涕娃把手伸向鸡腿。
啪!
小露的破草鞋精准拍在脏兮兮的小手上:“说了有毒!”
阿毛苦笑着自嘲:“我们的命贱如草芥,饿死与毒死有什么区别?起码还能做个饱死鬼呢!”
二洋据理力争:“谁说我们会饿死,之前摘板栗,那个姐姐不是给了我们每人一百多个铜板吗?”
“这些钱够我们买好多馒头了。”
馒头两文钱一个,他们一共十三个人,存款加起来也有一两多,够买一整年的馒头了。
瘦猴似的男孩四喜眼珠一转:“不如……我们捉只老鼠来试试毒?”
阿毛喜笑颜开:“好主意!”
二洋在破庙里转了一圈,终于在墙角的破瓦罐中发现了两只老鼠。
两只灰毛畜生吱吱乱窜,被孩子们用竹片逼到墙角。
四喜揪住最肥那只的尾巴。
“就它了。”
阿毛心疼地掰下块鸡胸肉。
油花顺着焦脆的鸡皮往下滴,在破旧积灰的地砖上溅出几点油星。
老鼠红眼骤亮,猛地扑上去啃食,油乎乎的胡须抖得飞快。
鼻涕娃舔着脏手指问:“要等多久啊?”
“半炷香。”小露盯着庙里仅剩的半截残香,“若它窜稀,这鸡就不能吃了。”
半炷香后,庙里的老鼠吃得直打饱嗝。
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一拥而上。
“鸡腿是我的!”
“给我留点皮!”
“鸡屁股给我!”
阿毛被挤得东倒西歪:“别抢别抢!哎哟~谁咬我手?”
他抢到块鸡腿肉,咬下去的瞬间幸福得眯起眼。
“要是天天都能捡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好了。”
小露默默退到佛像底座旁,看着这群饿狼似的伙伴。
她擦了擦嘴边的油渍,问道:“阿毛,给阿石留的鸡翅呢?”
阿石就是之前带路摘板栗的小男孩。
都是托他的福,他们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好吃的,自然少不了他那一份。
阿毛嗦干净指尖的油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喏,藏得好好的。”
缺了口的佛像手掌上,四喜正倒吊着舔鸡骨架。
忽然,破庙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阿石!”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
阿石灰头土脸,却满脸兴奋地举起手中的油纸包:“今日帮西区的百味斋跑腿,掌柜赏了一些剩饭剩菜。”
油纸包一打开,香气四溢。
半条红烧鱼,半份土豆丝,几块酱排骨,几块脆皮豆腐,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份白米饭。
二洋抬起破旧的衣袖抹了抹鼻涕,惊喜连连:“哇——这是我见过最丰盛的剩饭剩菜了。”
阿毛猛吸空气里的香气:“阿石哥,你刚才说这是百味斋的饭菜?”
阿石连连点头。
四喜像个白痴一样傻笑道:“吸溜~今日有口福了,那百味斋的东西可香了,我每回路过那里,口水都哗哗直流。”
孩子们眼睛都看直了,刚要伸手。
砰!
破庙的门被狠狠踹开,三个膀大腰圆的大乞丐狞笑着走了进来。
“小崽子们日子过得不错啊?”
为首的吊梢眼一把抢过阿石手里的油纸包。
“拿来吧你!”
“还敢吃独食!”
阿毛扑上去想抢,却被缺耳男一巴掌扇倒在地。
二洋死死抱住吊梢眼的腿:“还给我们,那是我们的。”
“滚开!”
吊梢眼一脚踹开他,抓起酱排骨就往嘴里塞。
麻子脸一脚踩碎掉落在地的鱼头,鱼眼珠爆裂开来。
“小杂种,知道规矩吗?”
“在这片地界,所有的剩饭都得上供!”
角落里,五岁的鼻涕娃肚子忽然发出响亮的咕噜声,缺耳男立刻瞪过来:“饿了?”
他故意把排骨肉撕成条,在孩子们眼前晃悠:“叫爷爷就给你吃。”
麻子脸贱兮兮地笑了几声:“还不够,应该让他们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才能吃。”
阿石突然狠狠咬在缺耳男手上。
“啊!”
缺耳男吃痛松手,阿石趁机抢回半块排骨塞给鼻涕娃。
三个大乞丐暴怒之下正要动手,破庙外突然传来野兽般的低吼。
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红着眼冲了进来,直扑吊梢眼手中的食物。
“妈的!滚开!”
吊梢眼抄起木棍挥舞,却被野狗一口咬住手腕。
“啊——死畜生,松嘴!”
“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我!”
两人急忙冲上前,抓起手边的杂物就往野狗身上招呼。
其中一只野狗被转移了注意力,朝着两人扑过来。
缺耳男的裤管被撕下一大块。
麻子脸更是吓得屁滚尿流。
“救……救命啊!”
三人丢下食物夺门而逃。
阿毛幸灾乐祸,拍手称快:“活该!咬得好!”
野狗风卷残云般吃光了地上的残羹剩饭,流着涎水逼近孩子们,猩红的眼睛盯上了阿毛怀中的鸡翅。
“呜……”
野狗龇着牙步步逼近,孩子们缩成一团。
小露声音颤抖:“阿毛,把……把东西给它们吧!”
“可是……”
话音未落,野狗如离弦之箭般猛扑过来。
“啊——”
阿毛尖叫一声。
小露死死闭着眼睛,用身体护住弟弟妹妹们。
突然——
“哗啦!”
一条铁链破空而来,精准地勒住两只野狗的脖子。
小露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阴郁的黑衣男人站在霞光里,手中挥舞着锁链,如同从地狱走出的使者。
血翎手腕一抖,野狗便断了气。
他甩开野狗尸体,目光扫过孩子们淤青的脸和空荡荡的食盒,沉默着解下腰间布袋,里头装着一瓶金疮药。
孩子们吓得不敢出声。
血翎从怀里掏出一包水果糖,与布袋一起丢给瑟瑟发抖的阿石。
“拿着。”
语罢,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拽住。
阿石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鼓起勇气道谢:“谢谢大……大侠出手相助。”
血翎不语,踏出破庙。
屋檐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血翎甩了甩锁链上的血渍:“看了这么久,有结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