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1968年4月24日 广东省公安厅宿舍
第一百九十八章
1968年4月24日
广东省公安厅宿舍
陈振忠连续几天反复突审了林华堂、田佩瑜和郑旭,相互印证,取得了比较详实的口供,基本弄清了西江一号从被俘到叛变加入保密局到长期潜伏的事实,以及传递给对岸的情报内容,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
由于手头没有确凿的证据,本来他很担心拿不下林华堂,因此将突破口选在田佩瑜身上。
作为香港站的主要骨干之一,田佩瑜的档案在处里早就跟踪并建立了,为此,处里曾经对他在大陆的亲友情况专门进行过调查了解,因此多年前,他就掌握了田逸伯的基本情况。在动手拘捕之前,就让方梅去把田佩瑜的父亲田逸伯从湖南老家设法接过来,原本想通过父子见面打感情牌的形式,来作为软化田佩瑜态度的杀手锏,却没想到台湾方面把田逸伯供入“忠烈祠”当作烈士来宣传,这一见面就直接戳穿了国民党当局的谎言和丁守拙的险恶用心,让田佩瑜幡然醒悟,信仰完全崩塌,心理防线和怨恨心态彻底崩溃,从而痛快招供,为揭开林华堂的真面目提供了有力的证据。有了从军区新发现的讯问材料作为旁证,加上田佩瑜的口供,让林华堂的侥幸心理也终归破灭。
经验老到的他绝不会让对手准备好对付审讯的策略,绝不会给对手留下侥幸的空间。他把握战机,乘胜追击,连续突击审问,直到拿到能够互相印证的全部供述。
他已经在看守所里足足待了五天,当他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时,竟让刺目的阳光晃得一阵眩晕。多日的春雨霏霏后,难得有个晴天,温柔的春日阳光洒在身上,让他感到分外的惬意,这份惬意其实更多的来自案件突破后的欣喜。
今天是星期天,他回了趟家先冲个凉,然后准备换身衣服,去找柯松岩汇报。
正当他心情愉悦地在厕所冲凉时,老婆在外面“咣咣”地敲门。他一打开门探出脑袋,看见黄艺雯一脸紧张的神情:“电话!听声音像是……那个谁。”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几个大步冲进卧室,一把抄起床头柜上的电话。
“喂?”
“系唔系陈生?(是不是陈先生?)”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粤语,背景声很嘈杂,还有汽车的鸣笛声,显然是用街边的公用电话打的。
“系,边位?(是,哪位?)”
“有朋友明日来游西江,叫孙兴。”
“好,听住,安全!静默!”陈振忠怕对方挂电话,赶紧抢着说了几个字。
“嗯。”对方电话“咔嗒”一下就挂了。
陈振忠手握听筒沉思良久。
柯松岩现在虽然贵为省革委会副主任兼全省“公检法”的总负责,但仍然住在省公安厅家属院的一套三居室里,跟陈振忠家就隔一栋楼。这还是他当厅长时单位分的房子,一儿一女都当兵去了,屋子里显得空落落的。
看见陈振忠,柯松岩很高兴:“怎么?搞完了?”每天陈振忠都打电话向他汇报,他很了解审讯的进展情况。
陈振忠拍拍手上的档案袋,“我和方梅轮番上阵,足足搞了五天,可以提请逮捕了……哎,丁大姐不在家?”
柯松岩的老伴儿是三八年参加革命的山西老八路,朴素得如同一个老保姆,在家属院里极受尊敬。大人们都尊称“丁大姐”,小朋友都叫“丁奶奶”。
“买菜去了,现在的菜场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菜卖,一天要去好几次才会碰到有点新鲜蔬菜,来点菜就疯抢。唉……不说这个了。”柯松岩一边熟练地烫着茶杯,给陈振忠沏茶,一边嘴里抱怨。
陈振忠正色道:“老厅长,现在王厅长、郭厅长都不在了,有个重要事情我要向您直接汇报。”
“你说。”
“就在出门前,我接到我们派驻香港的一位同志电话,紧急通报说,对面又派了一个叫孙兴的家伙过来跟西江一号接头。”
田之雄的事情除了郭曼国和陈振忠外,也就是厅长知晓,连柯松岩都不清楚,因此,虽然柯松岩现在是省里主管政法工作的大领导,陈振忠仍然恪守保密原则,把话说得很含糊。
“哦,这么快又派了一个,你怎么看?”
“从田佩瑜入境至今已经十一天了,我认为,香港站应该已经意识到田佩瑜出事了。根据田佩瑜的供述,西江一号是叶翔亲自发展的一张王牌,以前一直由叶翔亲自掌握,六三年为了配合湘江计划的实施才转由香港站联络的,因此,这次是田佩瑜亲自进入大陆来与西江一号接头的。如果田佩瑜出事,香港站会十分紧张,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西江一号的安全。如果我是香港站站长,我会判断,田佩瑜被捕有两种可能:一是在入境时就被我们发现,还没来得及与西江一号接头就被抓了;二是与西江一号接头时或接头后被抓的。后一种情况意味着西江一号肯定也暴露了,而前一种情况则要看田佩瑜是否招供此行的目的。我觉得香港站可能还抱有一丝希望,他们再派一个人来的目的,很大的可能是为了搞清楚西江一号是否已经暴露,如果顺利接上头,则意味着西江一号安然无恙,还可以通过林华堂搞清楚田佩瑜出事的原因和表现。毕竟,如果西江一号这么重要的内线一旦出事,叶翔必定大怒,香港站站长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如果只是田佩瑜出事而西江一号安全,则大家都松一口气。”
“分析的有道理。看守所里那几位表现如何?”
“自从田佩瑜的父亲田逸伯被我们从湖南接过来与田佩瑜见面后,对田佩瑜思想触动很大,国民党编造的谎言破产了,加之郑旭供述说,一旦有事就对田佩瑜下手,这些都让田佩瑜十分愤怒,他原来的精神信仰已经完全崩塌,看法完全转变,对审讯十分配合,几次审讯都提供了很有价值的情况,为我们突破林华堂奠定了很好的基础。林华堂呢,一开始十分猖狂,企图拿造反组织做挡箭牌,虚张声势,以为我们不掌握他当年叛变和加入军统的证据。当我们把从军区档案室找到的对看守黄非的讯问笔录、田佩瑜的供述情况放在他面前时,并吓唬他可以通过田佩瑜向香港站要档案材料来证实他的身份时,他才感到无法抵赖。尤其是当我们说到因他的叛变导致北江支队十二名被俘的游击队战友牺牲时,他痛哭流涕。从那次审讯后,他变得比较配合,基本上供述清楚了罪行。至于那个郑旭,就是个行动特务,表面上是保护田佩瑜的安全,实质上有监视的意思。他接受站长的指令,一旦西江一号有危险,或者田佩瑜有变节的企图,就会毫不犹豫地干掉田佩瑜。”
柯松岩一页页翻阅着整理好的审讯记录,良久舒了一口气。
“你以省厅革委会的名义起草一份批捕的报告,我让省革委会保卫组尽快批复。”
“老厅长,我有个想法要请示您,能不能晚几天批捕?”
“嗯?”
“香港站又派了那个叫孙兴的特务过来,目的是试探西江一号是否安全。我想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下,让林华堂去与他接头。”
“然后把孙兴放回香港?”柯松岩也是老公安,立即就明白了陈振忠的意图。
“对,我想试试逆用西江一号。”
陈振忠抽空喝了口茶,接着说:
“田佩瑜交代了与西江一号接头的任务,一是约定新的联络暗号与联络方式;二是让林华堂把情报搜集重点放在我们高层;三是观察林华堂是否因为地位的提升有脱离控制的企图。孙兴这次过来主要的任务是探查田佩瑜是否出事,并是否已对西江一号构成威胁,如能顺利接头,估计也会是那三项任务。最关键的是香港站极为担心西江一号已经暴露,如果那样的话,站长的前途就到头了,撤职是最起码的,搞不好还会锒铛下狱。因此,就算是西江一号还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会拼命地去证实。那我们就满足他们的愿望,让孙兴与林华堂碰面,然后放孙兴出境,从而给他们西江一号仍然安全的假象。另外,如果我们在他们接头时,让林华堂提供一些似是而非的重要情况,一定会引起叶翔的高度重视,甚至有可能把西江一号再度直接管辖,而不让香港站插手。还有,从这么多年对对手的行事风格,我有个基本判断,即便香港站从田佩瑜的被捕上断定西江一号已经暴露,也不敢如实向总部汇报,他们才不会为了一个情报员的暴露而牺牲自己的前程呢。至于田佩瑜已经是一颗弃子了,没人去关心。所以,这就给逆用林华堂创造了非常好的条件。”
逆用是情报战中捕获高价值情报人员时经常采用的策反策略。运用得当,相当于在对方情报机关里埋下一颗钉子,或培植了一个双面间谍,不仅能源源不断获取敌方的情报,更能传递虚假情报有效地误导敌人。但如果运用失误,则反过来被敌人所误导,造成更大的损失。
柯松岩很慎重,问道:“你能保证林华堂的表现吗?如果林华堂假意配合,却借机把他已暴露的消息传递出去,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啦。”
“林华堂罪恶很大,就凭着他出卖十二名曾经的战友生命以及解放后又数次传递党和国家的重要机密这两条,枪毙他十回都够了。所以,他现在求生欲望极其强烈,供述也很彻底,我觉得如果说明利害,他会全力配合的。”
“外在条件倒是具备逆用的基础,可目前这个状况,你有把握吗?比方说技侦手段、人手?”
陈振忠懊恼答道:“技侦手段肯定是不让用了,但人手勉强还可以,冯春风那个科的人大部都在广交会执勤呢,可以调过来。”
说起冯春风,两人心中都是一黯,冯春风伤情已经稳定了,不再有生命危险,但脊柱损伤无法治愈,腰部以下瘫痪了。
“好吧,需要人手,我跟军管会打招呼,想办法从学习班里给你调。”
“是!”
“振忠啊,其实,我更担心……另一个问题。”柯松岩犹犹豫豫说道:“这一点你要有思想准备,一定要保证逆用西江一号的事情绝对保密。现在运动如火如荼,一旦有别有用心的人知晓,轻则扣你个出卖重要机密、掩护国民党特务逃跑的罪名,重则直接说你是暗藏的大特务,你就是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陈振忠满脸凝重:“老厅长,您放心,比起那些出生入死的同志,这点委屈我能承受。”
“哎,孙兴怎么找到西江一号啊?”
“哦,他们原先的联络暗号和秘密交换点因为地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废弃不用了。我们掌握了他们新的联络方式,是由香港站的一个交通,借助职务便利,在大陆发出一封伪装成新华书店的通知函,寄到林华堂的住处,信封的内侧有密写指令,要西江一号去指定时间和地点接头。如果按照我们的同志的预警,孙兴明天就会入境,加上到广州的时间,最快也要安排后天见面。那么我预计今天下午,最晚明天,就会收到密信。我已经安排人去截获了。另外,为了不惊动这个新来的孙兴,我在入境口岸也安排了新的措施,让他安全顺利抵达广州。”
“嗯,你考虑的很细致。”
“老厅长,您还有什么指示?”
“就一条,对林华堂的逆用一定要把方方面面的事情考虑详尽。”
“是!”
“你放心去做吧,出了事情,我跟你一起承担责任!”
“谢谢老领导!”陈振忠深深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返过身问:“林华堂被抓,这些天那个红联指没什么异动吧?”
柯松岩冷笑一声道:“什么红联指!你别看他们自称号称十几个造反团体、近十万之众,一开大会就好几万人,其实骨干分子也就二十多个人,那个什么指挥部里大部分都是拉大旗作虎皮,糊弄人罢了。怎么林华堂还想挑动情绪?”
陈振忠道:“我是怕他们借口打击报复围攻省革委会,毕竟他们人多势众,纠察队手里还有武器。”
柯松岩摆摆手:“这些你都不要操心,有我顶着。再说,这是重大的台湾特务案件,谁敢染指,就斩断他的黑手。你只管把案子办好,办成铁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