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枪炮声越来越弱,明军没有子弹了。后金好一点,但弓箭的存量与弓手的臂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时后金竟然派上了一支低仿版的车营。那是他们萨尔浒之战自明军和朝军的缴获。车载大铳、火枪、小炮。低仿就是低仿,两轮射击零零散散就响了没几枪,子弹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在压阵建奴的威逼下,这低仿火器营艰难的前进着。明军乐得看笑话。
为了这个笑话,明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嘭!嘭!白烟弥漫,明军的偏厢车被枪炮轰出好几个大洞,后面的明军割稻子一样倒下了一片。
方才的一切伪装,都只为这一轮枪炮齐射。谁说后金不重火器?努尔哈赤明明在七大恨里说过“北关与建州同是属夷,南朝缘何助兵马,发火器,卫彼拒我?!”,听到没,恨你不给我火器。
浙兵已经没有足够弹药还击了,也没有轰天雷火油弹了。
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临。后金骑兵一拥而上,与步营保持若即若离的明骑,没有丝毫犹豫,杀入了战场。
只有一种阻拦方式,骑兵对撞,逼对方降速。没有速度的骑兵,在步兵丈八大枪前,就是高高在上的活靶子。
蹄声如雷,甲胄如潮,席卷而来。
在黑色潮水拍击礁石之前,一股红色潮水逆势而上。
“嘭嘭嘭”,“嘭嘭嘭”
数以千计的撞击声响起,夹杂着人的怒吼,马的悲鸣。红黑潮水撞在一起,烟尘滚滚。
一面“贺”字将旗一马当先,所向披靡。领头的贺世贤一杆长槊,一只铜鞭左右挥舞,如癫似狂。
对面一群白甲巨汉一拥而上,几息后,“贺”字旗坠入尘埃。
又几息后,地上多了几副白色甲胄。残破的“贺”字旗又升了起来,一面小两号的“曹”字旗紧贴在侧面。
另一边,“尤”字将旗,也在重围中苦苦挣扎。
汹涌的黑色潮水,还是冲到了军阵前。蒙上眼耳的战马,还是撞进了偏厢车当中的隙缝。
前排明军紧靠着蹲下,脚踩枪尾,形成四十五度角的枪林。
枪林将冲来的骑兵,连人带马扎成刺猬。这近千斤的刺猬,倒下一具,也压倒了一簇枪林。
人和马的尸骸,染红了大地。越来越薄的枪阵,依然无人后退,这片血色荆棘,终究还是骑兵的减速带。
后金骑兵只能下马,剩下的就是最惨烈的刺刀拼杀了。
其实,后金人更擅长步战。其实,百年来的明军第一强兵,浙军也是以短兵相接成名。
烈日渐西,战阵已乱。从空中看,红黑色的蚁群相互撕咬在一起,死神坐于当中,对两边进行着无差别收割。
明军的战损超过四成了,冷兵器时代,一般超过两成,军阵就会溃散。努尔哈赤更知道,这明军中的川军、浙军、辽军曾经互为仇雠。然而,他们此刻就地抱团,唇齿相依。
连日鏖战,后金军也早已伤筋动骨,每一个固山,每一个牛录都有损伤,有些牛录,整个打没了。那些包衣阿哈和明、朝的叛军俘虏组成的辅兵,能逃的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
冷兵器时代,比的最终还是意志力,还是人心。
日头将落,红云如血。白茫茫的大地,早被血肉染红。
天与地,血色相映。
努尔哈赤面临艰难的抉择。
去年的萨尔浒,无论哪路明军,只要击溃前面几千家丁,剩下几万大队就会土崩瓦解,作鸟兽散。接下来就轻松了,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跟在明军身后,等到他们跑不动了,看心情一刀砍死、慢慢虐杀、或者绑起来当奴隶。
随意一个后金兵,都可以俘虏对方一整个小旗。
而面前的明军,能站着的只剩一半了,依然一刀一刀的拼杀着,以命搏命。
他还有后手,还有数以万计的后金勇士们,没有投入战场。
但想要灭掉这些明军,他还要付出多少战损?但想要再赢下沈阳,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除了辽兵川兵浙兵,明人还有蓟兵、保定兵、宁夏兵、宣府兵、大同兵、固原兵、甘肃兵。他们已经从辽阳赶来了。
“咚~~咚~~咚~~”西面传来了战鼓声,努尔哈赤望眼欲穿的沈阳城门,打开了。
在一名红袍文官的率领下,一队队兵士正在列队,不多,阵容很薄。
然而涌出城门的人却很多,互相搀扶的伤兵,连甲胄都没有的民壮、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眼中都有熊熊的烈火,一往无前的死志。
占领沈阳的最佳时机到了。
只要他肯付出代价。
有人帮他下了决定。
“啾~~啾”,“啾~~啾”
凄厉的叫声,在空中连续响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努尔哈赤心中有数,不到危急时刻,这些骄傲的鞭毛畜生是不会开口的。
西北方,烟尘逐渐升起,遮蔽了如血残阳。从规模上看,来军至少两万。
东南方,风中传来如雷的马蹄声。这一支兵马,规模也不会少。
东南来的是他的新对手,熊延弼的援军。西北来的是他的老朋友,所谓的蒙古共主,林丹汗。
东南来的对手,分一支兵就能挡住。西北来的朋友,分一杯羹就能摆平。
但是,这位老朋友,想要和他,还是和明人分羹呢?
“呜~呜~呜~”牛角号声响彻天地,后金人退兵了。
没多时,西北的烟尘,也消失了。
显然,渔翁并没有和鹬蚌任何一方打招呼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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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大朝会。
龙椅上的校哥儿如坐针毡。
他每日都焦急的等着看辽东的战报。
沈阳到京城,此时路程接近一千五百里,翻山越岭不说,还有建奴骑兵的干扰。
收到消息,需要三天。
他知道,建奴已经围困沈阳,发起了强攻。
历史上,有常凯申、美术生之类的微操大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宋朝君臣,甚至能为前线排兵布阵,绘制阵图。一个比一个牛比。
他却无能为力,不敢发声,只能干等,等到浑身上火,等到满嘴燎泡。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意义,但满朝文武未必理解。
“陛下勿忧。辽东,疥藓之患也。中枢稳,即是天下稳”
刘一燝依然中气十足,但而今有七位阁老,这声音再也无法霸道了。
“陛下,红丸一案,已有定论。请陛下尽快决断,以安天下人之心”
刘黑子眼中,只有这件事。
“陛下,事关大行皇帝生死,事关国统!李可灼畏罪自尽,当满门抄斩,亲族流放戍边”
“陛下,一干顾命大臣有失查渎职之责,当引咎告退,以谢天下!”
说好的掩盖消息,说好的内部断案,又成了一干青衣嘴炮们的表演。不拿下几个阁老尚书,这群疯狗绝不善罢甘休。
“陛下当有决断,以安天下人之心”
校哥儿点了点头,那头的战场,听天命,这头的,他还是得自己下场。
“刘时敏,去将人带上来吧”
带什么人?
皇帝的样子很疲倦,是放弃抵抗了吗?不对,他竟还有心情问起别的事。
“杭州的火宅如何”
“燃烧一昼夜始熄,延烧六千一百余家,男女死者三十五人”
回答的是首辅史继偕,业务很娴熟。
“臣礼部员外郎杨涟有谏言,当免去杭州一年赋税,暂停杭州制造局,以施陛下仁德”
这逻辑感人,杭州织造局不过一家国企罢了……校哥儿懂他们的意思,懒得驳斥。
“老臣以为,不妥。赋税非小数,减六千民宅筑造用度即可;织造局亦是,若有盘剥地方,宜整顿,不可因噎废食。国有战事,用度紧缺,不必图虚名,损收支”
新首辅很务实,也很刚。就差没直接说,你们图的,不就是花皇帝的钱,买自己的名声吗?
“首辅所言极是,照此拟旨给杭州布政司与左光斗”
左光斗是浙江道御史,因这场大火,校哥儿打发他当钦差,去杭州监督。
名正言顺,绝不因为他是呱噪的东林大佬。
“和他们说,天灾难免,人祸难饶。朕要看火宅调查与后续处理,处理不好,要追责。”
大家都只关注红丸案,没留意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聊完这事,人,带上来了,五位医师,大都白发苍苍。
“奉陛下旨意,组建京师大医院,邀得诸位名医:医圣万密斋之子,万邦成、万邦瑞先生;吴中名医秦昌遇、吴有性先生;关中名医武之望先生。
数月前皇帝随口一说,京师大医院真建成了!而且请来的都是名动天下的杏林泰斗。
但又如何?崔文升药方人尽皆知,李可灼已死,红丸已成铁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