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戈壁的碎石,像千万把生锈的刀刃剐蹭着铁甲。
赭褐色的山峦如折断的狼牙倒插天际,流沙顺着岩缝淌成黄浊的瀑布,将半掩的白骨冲成螺旋状的祭坛。
斥候的马蹄印刚烙在沙丘上,转眼就被罡风揉碎成迷眼的金雾,断崖下锈蚀的箭镞与残破旌旗纠缠着,在龙卷风经过时发出厉鬼般的尖啸。
恒亲王剑尖挑起具突厥士兵尸首,玄铁战靴碾过沙地上半埋的铁蒺藜:
“三日内,全军换穿敌军的皮底靴。”
他已经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了。皮肤都变成了小麦色。
他扯开尸身绑腿,露出鞋底狼牙钉暗纹,“敦亲王在沙地埋了铁器,唯有突厥人的软牛皮靴能触发机关。”
上一辈子他死在这里,不是白死的。
正午的日轮把砂岩烤出焦糊味,入夜却见霜晶攀上生锈的刀鞘,月光下整片荒漠如同巨兽褪下的鳞甲,每道褶皱里都嵌着风干的战马眼球与碎裂的胫骨。
亲卫统领赵猛恍然大悟:“所以前日斥候营的兄弟原来是这样……“
“他们穿的是大梁铁甲靴。”
恒亲王割断敌军靴带扔进火堆,牛皮燃烧的焦糊味里混着硫磺气息,“明日你带人把马粪混着火山灰铺路,硫磺遇灰可延缓火油燃烧。”
暗处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周为羡的白驹踏着星辉疾驰而来,月白战袍下摆沾着可疑的红柳叶:
“禀王爷!前锋营在绿洲东南角中伏……”
周为羡跟着恒亲王一同前来,虽说两人有一些过节,可是在家国大事上,却并不会彼此耽误。
恒亲王瞳孔骤缩,剑鞘猛地抵住他战靴:
“脱了!”
在众人错愕中,他捏起周为羡靴底黏着的红柳叶,声音有些沙哑。
“三汊口的红柳只长在沥青矿脉上——敦亲王好谋算!竟然打算用沥青混着火油浇了整片沙地!”
周为羡倒吸冷气,想起三日前恒亲王观星后突然更改行军路线:“所以殿下那夜坚持绕道龟背丘,竟然是为着这个。”
“龟背丘的石灰岩层能隔绝地下火油。”
从前周为羡只觉得恒亲王是个横刀夺爱的小人,可是跟着他去了这些日子,他着实为着恒亲王的能力生出许多敬佩来。
恒亲王甩给他双突厥皮靴,“你现在带火药队从西侧沙丘突袭,记住——用铜锤不用铁器,铁器摩擦会引燃沥青蒸汽。”
周为羡挥剑劈开燃烧的旌旗,火舌舔舐着月白战袍上金线绣的海棠。
东南方突然炸开数道火龙,他回头望见恒亲王立在悬崖边摆弄青铜星盘,沙暴卷着火油扑向那抹玄色身影。
“殿下快撤!”周为羡策马回援却被热浪逼退。
恒亲王剑指沙丘阴影:“巽位三十步,掘地九尺!”
周为羡自然是立马服从。
亲卫抡起铁锹竟挖出条暗河,浑浊水流瞬间浇灭肆虐的火龙。
此一战,敦亲王损失了上千兵马,回到军营的时候,周为羡还是没想明白,为何恒亲王什么都知道。
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恒亲王从前在西北的风沙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是他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
周为羡望着水底泛起的石灰岩碎屑,猛然想起兵书上记载:
“《淮南子》有云,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翼宿对应地下暗河。”恒亲王抖落星盘上的沙粒,“十日前紫微垣偏移三度,正应此处的石灰岩溶洞。”
周为羡怔然望着这个自幼被斥为“阎罗”的王爷。
那年上元节长公主被炮仗惊了轿辇,也是这般玄妙推演——他总能用最离奇的方式护住旁人。
真不知道除了武打的能耐,恒亲王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休养了半个月,敦亲王又一次蠢蠢欲动。多次征战都是暗里斗争,终于有这一次真正的短兵相接。
黄沙漫卷的断崖边,敦亲王金鳞甲上沾着血渍,手中马鞭遥指恒亲王:
“老五,还记得猎场那窝狼崽子吗?当年你差点被叼走,是本王割了头狼的喉咙!”
他踢开脚边突厥可汗的头颅,九旒冕的玉珠撞出脆响,“如今这天下,也该换个会杀狼的主子!”
敦亲王的声音震破云霄,一旁的将士们威风凛凛,似乎都在等着这些。
恒亲王玄铁面甲下传出闷响:
“二哥若肯卸甲,弟弟仍愿共饮幼时埋的梨花白。”
他剑锋微偏,露出鞘上缠着的褪色红绳——正是敦亲王当年猎得白狐所赠。
瞧着敦亲王这张张扬跋扈的脸,徐舟野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他二哥了。
尽管,从前在皇宫里,敦亲王总是带头欺凌他的那一个。可是在几次危险面前,确实是最张扬跋扈的他,挡在前面。
因为他总说,天将降大任于他,兄弟必须听他的,也只有他能欺负。
“糊涂!”
敦亲王突然扯开胸甲,露出心口狰狞箭疤,“建元二十三年秋狝,这支救你的箭还钉在本王骨血里!”
他猛掷出半块虎符砸在沙地上,“父皇至死都攥着给你的传位诏,如今却便宜了那个草包,凭什么?!徐舟野,你真的不怨么?”
沙暴掠过恒亲王颤抖的剑尖:“本王从未怨过。那年你替我挡箭后高烧呓语,说要做大将军王护整个宣治,如今竟也食言了。”
“闭嘴!”
敦亲王挥剑劈断龙旗,金线绣的五爪蟠龙裂成两半,“如今我要做真龙!“他忽然诡笑,“若是你愿意拥护我,他徐舟俞能给你的,本王也能!你还是从龙纸功,想要什么没有?”
恒亲王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敦亲王亲卫的弩箭已穿透他左肩,却在触及平安结时诡异偏移。
“你还是这般妇人之仁!”
敦亲王踩着染血的诏书碎片逼近,“若肯将西北兵符……”
话音未落,恒亲王突然扯开他的护腕,露出内侧褪色的牙印:
“建元十五年,你说被毒蛇咬伤是替我试毒。”他剑锋抵住那道旧疤,“三哥,你早被权力这蛇毒入骨髓了。你永远不会明白,那宝座之上到底意味着什么。”
震天号角声中,恒亲王的玄甲军如黑潮合围。敦亲王望着被沙暴掀开的帅帐,忽见案头摆着巨大的牌匾,还刻着歪扭的“兄舟弟济”。
“好!好个兄弟情深!”他狂笑着引燃火药引线,“那就让史书记载,大梁双璧共葬此……”
恒亲王飞身扑救时,忽见敦亲王袖中滑落的翡翠玉佩——正是圣上十岁生辰所赠。电光石火间,多年征战的肌肉记忆竟慢了半拍。
轰然巨响中,兄弟二人被气浪掀飞数丈。
恒亲王挣扎着从废墟爬起,手中攥着半块染血的翡翠,而敦亲王的金鳞甲已陷在诏书灰烬里,可不见人影。
两人都穿了最坚硬的防护甲。敦亲王倒是狡猾了。
如此迅速的热浪,周为羡自然是料不到的。
所以第三次被按在染血的盾牌下时,周为羡终于爆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小声喃喃,心中五味杂陈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羞赧的神情:“王爷若再救末将,不如直接把我捆在后营……”
回到营地之后,恒亲王正用匕首刮去羊皮地图上的血痂,闻言抬眼:
“你自幼同清染一起长大,清染心中有你,虽不是男女情思,可终归会为你伤心,可在我心里,你不配。”
周为羡耳尖泛红,那是他离姜清染最近的时刻。可是如今……其实想想,似乎也从来没有离姜清染近过。
“所以你不能死。”
恒亲王突然扯开他护心镜,露出内侧暗袋里干枯的海棠花瓣,“至少不能死在捷报传回京城之前。“
震天战鼓撕裂寂静,突厥重甲骑兵如黑云压境。恒亲王却下令解开所有战马的缰绳,亲卫惊见马尾巴上绑着的铁罐:“这是……”
“三个月前饿瘦战马,就为今日。”恒亲王点燃引信,三千匹惊马冲向敌阵。
周为羡嗅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苜蓿香,突然明悟——突厥战马最嗜苜蓿,火把里混着的香料会让敌方马阵自乱!
这一场仗打的周为羡眼花缭乱,恒亲王的招式让人目不暇接,哪怕心中再有不服,他也深深敬佩恒亲王的能力。
“末将领命,立马跟随!”
当西南方升起敦亲王的金狼王旗时,周为羡的白羽箭已穿透十名敌将咽喉。
他看见恒亲王孤身立于峭壁测算风向,突厥神射手的狼牙箭破空而来瞬间,身体已先于意识扑过去。
他知道这破空剪的威力,饶是草原上最迅猛的狼也是躲不过去的。
可是恒亲王,他不该终结于此。
“你……”
恒亲王抱着中箭的周为羡滚进岩缝,掌心摸到黏腻的温热,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样子。
只是刚刚迟疑了三秒,他便立马带着他翻身上马,回到营地。
马的速度快到让风沙如同刀子一样割人脸。
怀中的周为羡笑着咳出血沫,染红珍藏多年的海棠花瓣:“告诉清染……那年上元节的走马灯……我不是妒忌……我是祝福……我祝福她有你爱她。”
记忆突然清晰如昨。建元七年的上元夜,周为羡特意在姜清染必经之路挂满海棠灯。
当恒亲王的玄色大氅出现在巷口时,他慌乱中摔碎了最精致的琉璃灯——就像此刻胸口的箭伤,美好又破碎。
“其实我……”周为羡用尽最后力气扯开敌军尸堆,露出底下滋滋燃烧的火药引线,“一直羡慕殿下……能光明正大护着她……”
“从前我想……你凭什么……凭什么……我护着她,从小到大。可是仔细想想……是她护着我,从小到大。如今她值得更好的。
“可我妒忌你。此次西北我赌气想做出一番功绩,可却亲眼瞧见了你到底是何等将帅之才,又吃过多少苦。我……我不怨了。可我不想欠王爷的人情。王爷在这里,救过我三次。”
感受到背上的人越来越凉,恒亲王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小到大,他除了混迹在军营里的几个下属,唯一的朋友就是圣上。
从来没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想着,他不愿周为羡死。
不只是不想让姜清染伤心,更是觉得,宣治不该失去这等将帅之才。
他永远冲在突围的最前面,像一匹带着一丝稚嫩诚挚和刚毅果敢的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峡谷时,恒亲王将周为羡绑在背上,持剑割断悬崖藤蔓。
下坠时望见水上漂浮的海棠花瓣,忽然想起离京前夜——姜清染抚着孕肚轻问:“西北的星星,会比上元节的灯笼亮么?”
徐舟野背着周为羡说道:
“你别装死,若是你死了,染染怕是要再不理我了。”
周为羡被徐舟野的几个精锐快步运送回了京城,路上也在一些客栈休息过,他毕竟不是什么紧要的人,敦亲王没有在他身上浪费什么时间。
等两个月抵达京城的时候,听人说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姜清染听到这个消息,强撑起来,却没想到沈安然上门了。
说起来,她确实坐满了月子,如今凌王回来了,整个人春光满面,更是珠圆玉润。
“染染。”
姜清染强撑起笑容说道:
“安然,你来了。”
沈安然脸上尽是担忧:
“染染,如今恒亲王在西北不会有什么事的。虽说明面上王爷只有一万兵马,可是在平潭岛囤积的十万援军和粮草很快赶到,敦亲王哪里能料到?”
姜清染还是叹了一口气:
“敦亲王五万大军同王爷相比,实力是何等的悬殊?只盼着王爷在边关平安罢了。如今周世子病重回来,我总该去看看。”
姜清染和沈安然一同前去,听到郑氏低低的哭声。
还有孙清茹在床边侍候。
姜清染已经听说了他替王爷挡箭的事情,脸上都是歉意:
“伯母……”
郑氏拉着她的手,赶忙说道:
“王妃,那样的话可不要再说了,臣妇知道王爷在边关可是救了为羡三次,若不是王爷多次护着我儿,为羡哪里有命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