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的车还有五分钟到,莫爱在酒店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脑中经历一天一夜的喧嚣,此时终于归于平静,像厚雪盖住了奔腾的暗河。
无泪,也感受不到痛。
寂静的内心反而有种释然的放空。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
出生,五年前,莫如梅死后,赵泽在这三个时间节点,都选择了放弃她。
她被亲生父亲抛弃了三次,此时才终于听懂了莫如梅的遗言——
“我走就把你的恨带走,我替他赎罪。”
想到这句话,莫爱笑着摇头。
她不需要他们的赎罪,因为那没用。
现在的药治不了过去的病。
隐忍孤寂的童年已经发生,与恋人分离的苦痛已经经历。
错过的大学毕业,奔劳的职场生活,融在点点滴滴生活中的悲伤与绝望,这些都如画布上的颜料,风干固色,无法抹去。
拿什么去赎?
补偿往往是过错方的安慰剂,而非受害者的真正需求。
受害者唯一的需求,是那些过错不曾发生。
想到这里,莫爱的心倏然刺痛了一下。
如果那些事不曾发生,莫如梅没有调换她们。
那她会和程景行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过每一个节日。
她会在更早的时间里爱上他,他应该也会与她一样。
他会帮她写她讨厌的数学作业,她会读喜欢的诗给他听,直到他睡着。
也许他们会早早订婚,也许会多玩两年直接结婚。
可这些也许都不曾发生,也不会再发生。
错过的时光因为回不去,而平添很多想象,再因这些想象终是一场空,而令她凄惶。
失去梁沐沐这个身份,唯一让她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有更早地遇见程景行。
夏日炎炎,披背的长发捂了一身薄汗,她却感到一种饮冰的心情。
车到了,她该回家了。
——
前几天,梁沐沐正式进入梁氏金控,担任集团经营管理中心总监,管理所有下属公司的运营。
梁茗贻更是将自己名下5%的金控股权转到梁沐沐名下,为她庆生。
同时也给各界一个明显的信号,梁沐沐是她准备培养的接班人。
是以,今年梁沐沐的生日宴,真如公主的夜宴,高朋满座,格外隆重。
程景行没去,只让梁穆提了辆粉色的spyder当生日礼物,送给梁沐沐。
对比当天她收到的生日礼物,这辆车不算贵重。
只因是程景行送的,所以非常惹眼。
宴会上梁沐沐的小姐妹都在议论,他们订婚的事是不是真要提上日程了。
梁沐沐没搭话。
童话里,送南瓜车的,从来不是王子。
程景行人没来,就说明了一切。
二十一日那天,梁沐沐来问夏登门致谢。
“生日礼物而已,你不用这么客气。”
程景行在庭院给她泡茶,特别强调她不要与他如此见外。
“车开得惯吗?”程景行像是问小孩子的语气。
梁沐沐默了默,之前撞到莫如梅的事一直让她心有余悸,这段时间才慢慢试着碰车。
“挺好的,今天开来了。”
“嗯。”
他指间端起青瓷茶盏,放于她身前桌面。
周末在家无事,他穿着休闲,素白t恤和灰色长裤,都是绵软的面料,在绿茵笼罩下,清爽柔静得像远山里流淌的一溪雪泉。
他总有很极端的气质,在外商谈是剑刃劈风的凌厉,在家赋闲是云生山谷的温润。
梁沐沐抬头望望背后大树的冠顶,绿枝如伞撑开,午后日光穿行在舒展嫩绿的叶片间,点缀成珠光,绿叶茂密,生机勃勃。
“原来这棵树是这样的,”梁沐沐说,“我听说槐花都是五月开,这棵是已经开过了吗?”
“五月开的是洋槐,这棵是国槐,八月开,今年它还没开过。”
程景行为梁沐沐添茶。
分茶器里的翠绿茶汤清澈见底,有清新豆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梁沐沐端起茶盏,闻了闻说:“你不是喜欢普洱吗?怎么改绿茶了?”
程景行很自然地说:“普洱茶气重,莫爱喝了容易醉,我也跟她喝绿茶。”
心仿佛被人握紧了又松开,梁沐沐放在蓝色蚕丝裙上的手骤然蜷缩。
她看看门厅回廊,又看看木道玻璃门后的鞋柜。
“她……在这里住?”梁沐沐小心问道。
程景行端起白玉琉璃盏,贴在唇边抿了一口,道:“这几天会搬过来。”
虽然等到临近,都未见她提前做决定,多少让他有些失落。
但他能笃定,她一定会来,他有那个自信。
“沐沐,梁姨最近跟我妈提了联姻的事,”程景行静静地看着梁沐沐说,“我希望这不会是你的意思。”
梁沐沐喝着茶,还是觉得口干舌燥,道:“景行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两个是很难走到结婚这一步的,她离你的………世界太远。”
她隐晦的表达是出于善意,但程景行觉得大可不必。
“你想说她没有家世背景,我家不会同意我娶她。”
梁沐沐有些无措:“恋爱当然是自由的,但你知道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有更重要的意义。”
程景行放下手中的杯盏,说:“什么重要是由自己定义的,我的婚姻只有我自己做主,我家左右不了我。”
“但我们两家是世交,就算……没有感情,也是对你最好的………”
“沐沐,不能因为合适就觉得应该,”程景行打断她,“你能接受和我结婚后,我依然和莫爱同居吗?”
梁沐沐如饮寒霜,心抖了一下。
程景行缓声道:“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如果我与别人结婚,哪怕只是形式,莫爱都绝对不会再靠近我,这是她的自尊,是她再爱我,也不会放下的东西。沐沐,你也一样,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让你放下自尊去屈就。”
落入死胡同的人,于当时往往听不进人言。
梁沐沐红了眼眶,她恨自己老是在程景行面前节节败退,明明他是在拒绝她,要她不要自轻。
那样冒犯人的言中意,却被他说得诚恳如至亲的劝解,让她怨不得,又放不下。
“你那么在意的Urban oasis,引了成本极高的外资进场,梁氏的投资你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是不是?景行哥,你做得这么辛苦,我只是想帮你,难道错了吗?”
鼓起勇气说了这些,梁沐沐卑微得一败涂地。
程景行平静地看着她,几近温和地说:“我不想要梁家的支持,是我全盘考虑后作出的决定。沐沐,你的心意对我来说是负担,我的话再说下去,会伤害你,你是个好女孩,真心爱你的人早晚会出现的,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半晌,梁沐沐被护花铃空灵的铃声召回意识。
明明眼前是夏日午后闲适的一片明媚,他俊美的脸在她看来,却如黑夜耀星般遥远。
“我先走了。”
梁沐沐站起身,冰蓝色的精致美甲捏住白色皮质手包。
程景行送她到门口,道:“开车小心。”
“你们还没有在一起,对吗?”
许是来自女人强烈的第六感,梁沐沐并不觉得这栋小楼有女主人。
程景行笑得风清雨霁。
“我在等她回来。”
日落西山。
倩姨做完晚饭就走了,她走前不太放心,对程景行说:“冰箱里的蛋糕,明天不吃完也别放进去了,还有榴莲,放不了多久,让莫小姐尽快吃了哈~我明天不过来了。”
程景行滑手机的手指停住了,侧头问:“您怎么知道莫爱要过来?”
他可从来没透露过。
倩姨哈哈笑,将清洗过的水杯放在杯架上沥水。
“她爱吃榴莲,要不是她来,谁能让你忍得了这味儿。”
“……”
好似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心事,就那当事人总是姗姗来迟。
庭院扫过一阵暖风,带起莲塘一片涟漪,刚下了雨,有蜻蜓成双跳动在莲叶间点水。
程景行处理完工作邮件,给国外的同学通了几个电话,没什么具体事情,只是闲聊。
已过凌晨,他才去洗了个澡,换一身黑色棉质睡衣,下楼关灯,检查门禁,拉上玻璃门落锁。
夏夜虫鸣吵闹,月朗星稀,银沙夜色覆盖潮湿的绿意。
他透过玻璃门,望了望通往门厅的回廊,很快又收回视线,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傻。
日期才刚翻到二十二日,他就宵想着有人来月下叩门。
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去步梯。
“咚、咚、咚——”
极不确定的三声。
程景行以为自己听错,却还是放慢了脚步。
很快,可视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