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再牵扯到莫名其妙的相亲问题里,王惜悦果断找了哥哥商量决定早点离开。
第二日,午时。
一行人再次赶到了云州汕城。
还是一样选择了有福客栈当落脚点,很凑巧,还是上次的三间房,只是这次住进去的是暗影。
洗漱后大家休息了片刻。
等简单用过晚饭,王惜悦就打算去街上随便逛一逛。
王熙杰时刻关注妹妹的状态,毕竟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他害怕她会情绪不稳定。
可一路逛下来,妹妹什么东西都没买,只是无聊的闲逛,茫茫然没有目的地走走停停,他完全猜不到她想干什么,最后无法,只能直接问道:“悦悦,你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或者你想做什么,说出来,哥帮你。”
王惜悦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做什么,只是很迫切地想去找点事情做,她感觉现在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内心有个大缺口,怎么都堵不上。
这种无助空虚的感觉,她也是第一次体会到。
......
“打死你这个小杂碎。”
“敢偷我的东西,打死你小坏蛋。”
“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看你以后还有没有命偷?”
......
一声声怒骂从远处传来,尽管距离远,但王惜悦几人内力都不低,自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王熙杰看前面十丈开外有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看热闹,他拉起妹妹迫不及待跑过去一探究竟,“悦悦,走,我们去看看。”
王惜悦被扯得身子一歪差点跌倒,“哥......”
东方玉在旁边急得没忍住瞬间伸手去搂惜悦的腰,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妥又快速撤回,随后若无其事地默默把两边挡路的人隔开,确保没人能撞到惜悦。
等哥哥把前方的人都挤开之后,王惜悦这才看清到底发生了何事。
街道正中,一群看热闹的人围成一个圈,留出中间大约两丈的空间。
此时圈内,一个商贩打扮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根手臂长的细长木棍,不停地抽打着一个蜷缩在地的小孩子。
那孩子全身衣物残破带着污垢,没有鞋子穿的双脚肿胀通红,衣服本来就薄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瘦骨嶙峋的样子,脏乱的头发覆盖在脸上。
这孩子很明显就是个乞丐,也不知道他被打了多久,身上遍布一条条重叠交错的血痕,鲜红的血透过衣服往外渗出,身上本来就薄的布料已经吸收不了血水,因此他周围那一小圈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飞溅的血迹。
尽管无力反抗,但他双手仍然紧紧抱住自己,一直在极力护住自己的头和怀中的东西,颇有一种被打死也不放弃的姿态。
“敢偷东西,我今天要打死你这个臭乞丐……”
“你个臭要饭的,打死你……”
......
王惜悦心中一痛,这一幕在梦中似曾相识,恍惚间看到那被打的人好像是那个她常常梦到的小女孩。
她在梦里是没办法,但在现实中她怎么允许还有人敢伤害她。
刚准备出手相救的时候,感觉身边有人影闪过。
接着就看到打人的商贩被人一脚踹飞,随后砸在两丈之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围观的一些人避之不及也遭受了池鱼之灾,被撞得一片东倒西歪。
王熙杰本来也想动手阻止的,只是没想到暗影这家伙速度快得惊人,简直是风过无痕。
贤王府和宰相府的侍卫快速默契地把围观众人隔开,留出地方给主子解决此事。
王熙杰把妹妹挡在身后,对着人群严肃又冷酷地扬声道。
“西月律法第三条:若发现违法者应上报衙门查证,按律处置,不可私自处罚;私自动刑者处以收监或鞭笞或杖刑。”
“这个包子铺老板今日若真打死这个小乞丐,那他的结果就是杖五十,收押入狱服刑十年。”
“律法第三十一条:偷盗者,轻则杖刑,重则断手断脚。然迫于饥寒的偷盗,则需酌情减轻责罚。”
“这个小乞丐盗窃馒头,罪不至死,顶多杖十。”
“律法第五十二条:知情故纵者,处以罚金或收监。”
“众位看客未及时劝阻便是违反此律。”
王熙杰冷眼询问围观的人群,“可有不服?”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人精,被他一眼扫过,个个唯恐被抓去收押,半句话都不敢回。
这样打乞丐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帮忙是不可能的,也就是闲着看个热闹而已,现在可不想因为多看两眼就被抓走。
这群出头的人,身份定然非比寻常,这两个主子一看打扮就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少爷和小姐。
出门逛个街都能带着十多个训练有素的侍卫,后台绝对强硬。
而且他对律法如此熟悉,必然是跟官家常年打交道的人,谁敢得罪,有点眼色的人都不会出头,见机快的人已经悄悄逃遁。
这方面还是哥哥得心应手,王惜悦很放心。
她看围观人群个个噤若寒蝉,而打人的的男人抱着腹部躺地上还在哼哼唧唧,显然被踹得有点严重,她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暗影,这家伙最近是真的很反常。
默默叹完气,她就径直走向另外一边,蹲在小乞丐旁边平静开口,“你为什么偷东西?”
乞丐偷东西要么是饥寒所迫,要么就是惯犯或被他人胁迫,她想知道他是哪一种情况。
小乞丐本来想趁机爬起来逃走,可身上实在太疼,又饿了很久没有力气,所以尝试了好几次都爬不起来。
如果这次他逃不掉,再继续挨打下去,他也不确定自己今天是否还有命在。
只是他刚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清秀绝俗的脸,还有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它们的主人美好得令他羞愧,让他都忘记了逃跑。
她是身份高贵的世家小姐,如高高在上的蔚蓝星空,干净得让他不敢靠近,怕弄脏了那份美好。
她虽然表面冷清,问话也是云淡风轻,可其中又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反抗的绝对力量。
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不说真话,她肯定不会放自己离开,小乞丐权衡一番只得隐忍着老实回答:“妹妹病了。”
“弟弟也饿了。”
王惜悦在小乞丐抬头的时候其实也愣了一下。
他是个很特别的男孩,尽管脸色很差还有污垢遮挡,但也遮不住他出众的长相,还有凶狠漠然的目光,似乎今天谁阻止他带走馒头,他就跟谁拼命。
她看着他那恐惧又强撑着护食的样子,脑海中突然再次闪现一个模糊的画面,王惜悦的头像被一棍子击中般地闷痛,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王惜悦用力咬唇保持清醒,“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能带我去看看他们吗?”
王惜悦怕被他拒绝,立刻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天空:“我保证没人欺负你们,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小乞丐形容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有害怕有难以置信,但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期待,也许是她眼中的真挚纯粹,也许是她的气息让他不排斥,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点头同意。
他不知道,他这一点头就是一辈子的生死相随。
王惜悦看自己没被拒绝,忍不住嘴角上扬,同时伸手准备将人拉起来,“你还能走路吗?”
小乞丐避开了她的搀扶,他不想脏了她的手。
一个人强撑着站了起来,挨打对于他这样弱小的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早已学会怎么避开致命打击,学会了何时该忍耐,学会了何时选择逃走。
这些事情在他记忆里早已根深蒂固,对于他这样像杂草一样的存在,能多活一天他都是赚的。
王惜悦不介意他的拒绝,其实她也不喜欢碰陌生人,刚才只是心疼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怕他一个人强撑着会伤上加伤。
只是对方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那她自然也不会强迫。
估计这一去得耽搁不少时间,她只得向哥哥征求意见,“哥,那你在这里善后,我跟他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你别担心!我会很小心的。”
“好,那注意安全!”
王熙杰看妹妹这么关心一个乞丐也是无奈,本想阻止,但看她突然有了精气神的双眼,瞬间不想再多问其他。
反正出了什么事都有他和爹爹做后盾,现在他只想让妹妹找点事做,有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好,也能减轻一点东方玉对她带来的困扰。
王惜悦接着吩咐王雨,“你回客栈去我房间把药箱带过来,再找我们汇合,尽快!”
交代完她就示意小乞丐前面带路,而她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她们跟着小乞丐穿过一条条街道,走向了越来越偏僻的无人小巷。
小乞丐受伤了走不快,但他依然忍耐着疼痛,倔强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看着这么单薄又坚韧的背影,王惜悦都不由得佩服他的意志力,也忍不住心生怜悯,语气都轻柔了很多。
“我叫王惜悦,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缓了缓脚步,待稳住身形侧身低头,朝她恭敬回答道,“我没有名字。”
他只是众多乞丐中的一个,就像河里的一滴水可有可无,怎么配有名字?
记事起身边所有人不是叫他“小乞丐”、“小混蛋”、“臭小子”......就是直呼“臭要饭的”。
后来捡到了弟弟妹妹,他们会叫他哥哥,他其实很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只是他不识字,直到现在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
王惜悦有丝诧异和怀疑,“你是不想说还是忘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那些肮脏的称呼,于是淡声回应:“记事起就没有人叫过我任何名字。”
这个世上怎么还有人没有名字,王惜悦吃惊地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也挺难受,她只得急忙安慰道:“你别难过,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要不,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小乞丐听完,一时激动得立刻站定不动,紧张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富家小姐,他真的很想要一个名字。
他等着她给他取名字。
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王惜悦被他急切的眼神弄得有点尴尬和紧张,她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轻点着太阳穴,“你等下,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今年几岁了?”
“你平时喜欢什么?”
小乞丐认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岁。”
“我喜欢吃的,只要能吃饱的东西我都喜欢。”
王惜悦听了这个答案浑身一僵,看着眼前满身伤又瘦弱的男孩,她身侧的双手情不自禁捏紧衣角又松开,胸中又闷又疼。
京都月城是天子脚下,也是国之重城,所以她从来没见过乞丐,她一直以为外面的世界也跟月城一样,就算人分三六九等,但至少吃饱穿暖没有问题。
天下这么大,如果她没有出来历练,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这世间真的有人连活着都那么艰难,而像小乞丐这样的人数不胜数,遍布于各个黑暗的角落。
至于京城为什么没有这类人,大概是有人不允许有乞丐这样的存在吧。
王惜悦虽然无奈又愤怒,但她现在无能为力,只能先冷静下来,能帮一个是一个。
经过仔细思考,王惜悦想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名字。
“明哲。”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你很聪明,也知道怎么护住自身。”
“我希望你此后都能明哲保身,坚守心灵。”
“无论未来怎么样,遇到再大的困难也都不要放弃,好好爱自己。”
“你要明白,这世间存在的每一个生命,无论多么渺小它都很可贵。”
“明哲,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小乞丐忙不迭点头:“我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他感觉自己现在特像在做梦,前一刻他都做好了死的准备,下一刻他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也不知道它们具体代表什么意思,但只要听到她喊出来,他就觉得很好听。
从此,他再也不像路边那些不起眼的小草,他也是有名字的人了。
他大概听懂了这两个字的意思,明哲就是要聪明,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意思,她是希望自己一辈子平安无事的。
“我叫明哲,对吗?”
对上小乞丐忐忑不安又暗含兴奋的双眼,王惜悦用力点头,笑着回答:“嗯,从今往后,你就是明哲,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明哲。
“还走得动吗?累了我让侍卫背你。”
明哲看到了她眼中那真切的关心,心中五味杂陈又充满了力量,他急忙转身硬撑着快步往前走:“我没事,我很好,我可以自己走的,惜悦小姐你别担心!”
她的微笑和靠近,对他来说就像冰冷的黑夜里突然出现的火盆,温暖得他想跳进去,哪怕烧成灰烬。
旁边的东方玉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一剑削掉这个小乞丐的脑袋。
凭什么一见面,他就可以得到惜悦那么多的心疼和在意,就能被她赐予寓意那么好的名字。
惜悦怎么走到哪都喜欢捡人,捡他一个还不够,现在又捡一个,照这样下去她这辈子得捡多少男人,到时候她心里还有他的位置吗?
王惜悦转头皱眉看向身侧的暗影,他那浑身杀气她想忽略都难。
唉,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对一个小乞丐都那么大敌意。
最近这个暗影非常不正常,为了避免不可控的事情发生,她只得先做好防备,“暗影,你怎么了?”
东方玉怔愣地看着在扯自己袖子的惜悦,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了,他憋了半天,才勉强压下悸动回应到,“我......我没事。”
王惜悦非常不相信地歪着头确认:“真的没事吗?”
“可我感觉你最近情绪波动特别大,尤其是刚才,你分明对明哲起了杀意。”
“为什么?”
东方玉低头思索片刻,终于想出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等前面小乞丐离开两三丈之外。他才靠近惜悦耳边轻声解释:“人心险恶,我是怕这个小乞丐用苦肉计博取小姐你的同情和信任,然后引你入局伤害你。”
王惜悦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紧张过度了。
微风拂过,一丝一缕好闻又让人安心的气息掠过鼻尖,王惜悦原本因为小哥离去酸涩的心绪,被突然涌入的温暖逐渐取代。
心里空掉的那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笑着保证:“好,我会注意的。”
“而且,不是有你们在我身边的吗?”
“还有,我很相信我的直觉。”
大方的笑意写在她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东方玉心里有开心也有难过。
开心她终于不再因为他的事情而郁郁寡欢;难过的是她已经不在乎他了。
她对谁都是那么善良,对身边的人都是那么全心全意。长此以往,她将不会再记得那个她曾经唤作小哥的人。
算了,现在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她开心更重要了。
只要她高兴,忘了他又何妨。
距离两人身后几步的墨云和肖云震惊又迷惑地对视了一眼。
王爷刚离开,这个“暗影”就如此接近未来王妃,他是不是活腻歪了,他这么亲近惜悦小姐,难道不怕被主子给劈了吗?
其他暗卫和王爷可也在暗中跟随的啊,“暗影”这么明目张胆,是真的要色不要命了吗?
两人一番眉来眼去的交流,最终也没得出答案。
他们这些人里暗影功夫虽然不是最高的,但他隐匿身形气息和易容本事却是一流,连墨云自己都不敢保证一定能赢他。
算了,“暗影”自有王爷收拾,他们两个保护好未来王妃的安全就可以了。
至于眼前这个兄弟会被王爷怎么收拾,他们两个不想管了,也管不了。
反正抢的又不是他们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