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余烬之境中,一抹微光在苍白的指尖浮动。
白折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捻动着一粒微不足道的褪色灰烬,那微尘般的残骸无声地翻滚,似乎仍带着燃尽前最后一刻的温度,却又冰冷得毫无生机。
他垂眸凝视,眼底深藏的光影波澜不惊,唯有轻叹自虚无中浮起,仿佛连时间也被那叹息轻轻拂动。
“我曾予你们最珍贵的礼物——燃烧的自由。”
轻描淡写的言语,宛如一阵将息的风。
然而,就在这话音落下的刹那,白折指尖的那粒灰烬猛然爆燃!
火光如陨落的星辰,一瞬间撕裂了死寂的虚空。火焰腾起,如同一幕倒映过去的残影,在扭曲的苍白火舌中,倒映出那一年——
那片崩碎的天空。
那是在白折的高维视角之下,张昊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开蝴蝶结界时,血洒长空的刹那。
残阳之下,鲜血交织着碎裂的空间,在风中飘散成燃烧的痕迹。
那时的天空,曾经如此清澈,如此广阔,但如今却早已掩埋在沉沉灰烬之下。
白折的目光微微抬起,遥望着燃烧的幻象,声音如同灰烬沉落深渊的低吟:
“张昊天撕开蝴蝶的结界时,流下的鲜血,为你争取自由意志的选择权。”
话音未落,大地忽然颤抖——
一道道裂隙无声地自克莱莫恩脚下扩散,深渊缓缓敞开,吞噬着平静的表象。
那是这个世界上一切被克莱莫恩的强权统治镇压的创造力残骸。
无数未完成的思想运算在裂缝之中低声呜咽,未能书写完的公式浮游于虚无之间,如同一场被迫搁浅的洪流,冻结在无形的枷锁之下,永远无法再向前一步。
无数的可能性曾经在这里诞生,却又在克莱莫恩的秩序下被掐灭,成为死去的概念,被封印于地底,成为文明墓穴的一部分。
然而,白折只是低低一笑,那笑意无悲无喜,带着某种轻飘飘的讽刺,低语般道:
“而现在,你把这些血,酿成了统治者的蜜酒。”
火焰,骤然暴涨。
克莱莫恩的双目燃起深沉的烈焰,他猛然挥袖,滚滚火流自他掌心轰然席卷,试图遮掩那翻开的地缝,将一切未曾燃尽的自由之火吞没其中。
“没有我的秩序,他们早已被熵潮吞噬!”
怒意燃烧在他的每一字每一句之中,然而他并未止步,手掌一挥,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片全息影像。
一座安定祥和的灰烬城市,展现在天地之间。
城市宁静如雕塑,灰烬之民在其中有序地生活,他们步伐不疾不徐,面庞平和,双目之中毫无焦虑,毫无恐惧,甚至……毫无波澜。
克莱莫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看看这些蝼蚁!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迷茫……”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片完美的城市,猛然撕裂!
影像的底层被彻底剥开,露出其下翻腾的炼狱深渊——
无数扭曲的灵魂正在熔炉之中缓缓融化。
他们的神智被剥离,他们的思想被碾碎,化作可供燃烧的薪柴,以维持这座城市长久不灭的和平秩序。
克莱莫恩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连火焰也带着某种无法否认的沉重。
“……为了世界的运转,总得有人承担燃烧的代价。”
那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但火焰,终究只能燃烧,而无法回答——
代价,究竟由谁来承担?
蒸腾的灰烬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克莱莫恩的人类时期的容颜——年轻、锐利,曾经充满不屈的光芒,然而如今,却被苍白火焰笼罩,映照出一副半神半魔的虚无形态。
白折静静凝望着这副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他的皮肤无声剥离,仿佛是脆弱的薄膜被轻轻撕裂,露出下方翻腾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普通的阴影,而是某种更深邃、更遥远的虚空,其内流转着看不见的呢喃,低语着无数未曾诉诸于世的真理。
“你和你的手下惧怕的从来不是混沌,而是失去你们的权力。”
白折的声音缓缓道来,宛如穿透永夜的低鸣,带着某种超脱一切火焰、秩序与存在的冷漠。
随着他的言语,虚空中的灰烬螺旋骤然停滞,所有薪火刻度表开始倒转,时间在这一刻被扭曲,历史如同被无形之手翻阅的书页,回溯至最初的篇章。
那是久远的过去,回忆的碎片在灰烬中飘荡,浮现出那个跪伏在李天鹤蝶翼之下的男孩。那时的克莱莫恩,尚未掌控神权,也尚未燃起不灭的火焰,他跪在那双柔软却压迫的羽翼之下,眼中是恐惧、不甘、以及……渴望。
“李天鹤的锁链被卸掉,但你自己给自己和这个世界亲手打造。”
白折的声音不带嘲讽,只有一种淡漠的悲悯。
克莱莫恩的火焰微微震颤,在炽烈燃烧的核心处,忽然闪烁出一道黑斑。
“至少我的锁链能让他们活着!”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压抑的怒意。
他猛地抓起一捧灰烬,在指间捏成了一个熟悉的面容——张昊天。
那是一张曾经充满斗志的脸庞,如今却不过是一片随时可能崩散的死灰。
克莱莫恩目光深沉,像是看向一场未竟的棋局,一场已然腐朽的赌局。
“你宠爱的救世主,给了他们自由。”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吐出每一个字。
“可自由,让世界长满了畸形的枝桠!”
他手中的灰烬面容忽然剧烈扭曲,化作一张狰狞的怪物脸孔。
那怪物没有五官,只有无限衍生的裂隙,它仿佛是一种未曾命名的存在,是由无数失控的意志拼凑而成的畸形集合。
片刻之后,火焰骤然升腾,将怪物吞没,化作寂静的虚无。
“而我……”
克莱莫恩缓缓张开双臂,苍白的火焰沿着他的指尖缠绕而上。
“我建立了最完美的燃烧方程式!”
他的声音轰然回荡,震撼着这片寂灭的领域,像是在宣告某种亘古不变的真理。
然而——
在白折的瞳孔深处,一只半透明的蓝闪蝶翩然飞出。
它轻轻掠过空气,如灵魂的残影,在克莱莫恩的世界里划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蝶翼微微振颤,飞向远方那座正在缓缓融化的灵魂熔炉。
白折的目光悠然,像是注视着某种必然的结果。
他似乎现在倒是有一点交谈的欲望。
“李天鹤的蝴蝶效应,至少还需要灵性火花。”
在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
那些被禁锢的创造力残骸,忽然在灰烬中泛起微光。
残存的思想片段挣扎着浮现,像是古老神庙废墟下的铭文,拼凑出一个曾被遗忘的签名——张昊天。
白折伸出手指,轻轻碰触那微光,目光漠然。
“而你……”
“连火花都已经浇灭了。”
他掌心轻捏,苍白火苗在他的指间无声破碎,化作再也无法燃烧的死灰。
“只剩下……”
白折的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带温度的叹息。
“可悲的余温。”
轰隆——
王座彻底坍塌。
火焰疯狂地收缩,在剧烈的扭曲中,克莱莫恩的身躯被不断压缩,最终缩成孩童大小。
那火焰中的孩童微微颤抖,低声嘶哑道:
“你不能否定我……我是你赋予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火焰之中,浮现出一根手指。
那是一根来自过去的手指,属于曾经的白折——那位曾赐予他火种的存在。
克莱莫恩的目光微微颤动,声音里透出难以言喻的动摇。
“……是你默许的!”
“三千年里,你从未……”
然而,他的声音却被突如其来的灰烬暴雨吞没。
白折的灵魂突然裹住整个灰烬王座,在那片燃烧殆尽的废墟之上,亿万碎片般的记忆液态化,冲刷着世界的裂缝。
“我默许的,只是一场实验。”
他的声音不带情绪,穿透无数历史的回响,如同落入深渊的水滴。
“当凡人被赐予弑神之力后……”
在记忆洪流之中,一道撕裂黑暗的画面闪过——
张昊天在黑暗世界中嘶吼的身影。
“……究竟会选择成为新神,还是暴君?”
灰烬中,荧光幼虫悄然钻出。
它们在灰烬中蠕动,逐渐挣脱出破败的束缚,爬向光明未知的彼岸。
而克莱莫恩的火焰……即将熄灭。
在最后的瞬间,他猛然嘶吼:
“换作是你,也会——!”
然而,无数破茧而出的蓝闪蝶席卷了最后一缕火种。
苍白的火焰,终于被吞没。
白折残留的叹息,在灰烬螺旋之中幽幽回荡。
“张昊天……”
“你救下的,不过是提前腐朽的标本。”
最后一只蓝闪蝶轻盈地展翅,在它的羽翼上,缓缓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李天鹤的冷笑。
“早知如此……”
“不如让蝴蝶风暴吞噬所有可能性。”
“也许,你们活下来的机会,还能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