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想好了吗?若是留在这里,以后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今华有些懵,她不是在灵树前吗?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
她把四周打量了个遍,宽大的木屋,清冽的檀香,主位上是一素衣女子,容貌秀美,眉目温柔却又不失威严,方才说话的也是她。
女子旁边是个青年男子,眉目和善些,看着有些熟悉,她转身看去,昨夜梦里的少年果然站在她身后。
“不用急,想好了再回答。”见她看来,少年漫不经心的神色里多了几分笑意,模样温柔极了。
她点点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果然,小孩子的手,她又回到了梦里,看时间应该是治好眼睛之后了。
经过昨夜的尝试确定,小姑娘并不是完全受她控制的,她会自己做出反应,所以她也没那么紧张了,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
“我想好了,我愿留在这里。”她还在思索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响起,掷地有声。
“你叫什么名字?”美妇点了点头。
她摇头,“不知。”
美妇垂眸打量着她,旁边的青年温声开口了,“她既想留在这儿,你便为她取个名字吧。”
美妇抬眼看向窗外盎然春景,“马上就要年底了,你真的不想回吗?”
不知是何原因驱使着,小姑娘再度坚定摇头,“不想。”
“年末岁晏,月尽时安。长晏,时安,你自己选吧。”美妇轻笑着看向她,神色温柔了许多,看着也同身后少年更相像了。
“长晏。”长晏思付片刻,认真答。
长晏,长为长久,晏为安宁和乐,寓意真好,谢今华能感受到小姑娘的开心,也忍不住为她高兴。
“长晏!”身后少年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上扬,散漫的语气听着莫名让人开心。
“羡逸,”美妇看向少年时笑容收敛了许多,眉目里多了无奈,“族中对你上次出逃之事已经十分宽容,你切不可再胡来了,你要……”
羡逸,她忍不住回头看向少年,这名字倒是挺配他的。
“要好好修炼,”少年收敛了笑容,换了个人般,神色淡淡的,浑不在意,“我有在好好修炼。”
“只修术不练法有何用?羡逸,你娘也是为了你好。”青年也面露无奈。
“你们若是真的为我好,就该放我走,而不是把这些狗屁责任强加给我。”少年仍旧笑着,眼里却是一片沉寂死水,只星点愤怒不解在其中跳动。
“羡逸……”青年将将开口,少年转头看向了她,“晏晏,你先出去等我一下好吗?”
他极力克制着,语气温和如春风,谢今华看了看美妇,乖乖点头应下。
怕不小心听到什么,她还特意站的远了些。
“……我不想!他们的生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认这狗屁责任,”少年的声音骤然扬起,带着极大的怒气。
谢今华心头一跳,大致猜了一下,估计是家里对少年管的比较严,他就偷跑出去了,可路上遇到了重伤的长晏,他于心不忍,又带着她回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带着她去外面找灵医呢?是没有钱吗?好像不太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里面只平静了一会儿,估计是美妇说了什么,少年的声音没有低多少,只是没有了怒气,冷漠的有些刺人,“如果是因为这个身份,我宁愿你们把我赶出谷,不然除非我死……”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门猛的推开,他脸色极差,看见她怔愣的表情,他停下了脚步,合眼缓了许久。
“你……”谢今华小心翼翼抬眼看向他,也不知该不该安慰些什么。
幸好,没等她多说,羡逸已经自行恢复正常,虽还有些勉强,但好歹有了点儿笑意,“苦着脸干嘛?吓着了?”
“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早就走了。”长晏低着头,闷闷道。
“怪你什么?”少年的声音带着笑,他随手折了枝杏花在手里把玩着,神色却又莫名认真,“是我自己选择带你回来的,你又没拿刀逼我。”
看着她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羡逸将手上的花枝插入了她的发间,“才几岁啊,老苦着脸小心变成丑八怪,走吧,我带你四处逛逛。”
长晏倒是没苦着脸了,神色却还是闷闷的,少年很快便察觉了,在她面前蹲下,“你要是还觉得愧疚呢,你就好好把伤养好,最好是养的白白胖胖的,别让我的牺牲白费了。”
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谢今华忍不住感慨,他脾气是真的好,明明最该委屈的是他,可他倒像个无事人一样,还能耐着性子来哄小孩儿。
他这番话倒是起作用了,她感受到长晏明显放松了些。
“羡逸,我现在真的是魔族了吗?”走了一会儿,长晏忽然开口。
谢今华刚好也好奇这个问题,立刻竖起了耳朵。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把你带回来,你这情况,也就不世谷能治了。”少年神色总是散漫的,说这话时也是懒洋洋的。
不世谷。
谢今华心里一惊,按时间推算,不世谷怕是早就没了,所以她这不是和魔族灵识相连,而是看到了这个长晏的回忆。
她记得不世谷是灭谷了的,无一活口,这么说,羡逸和长晏怕也是难以幸免了。
事情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她怎么会突然梦到他们呢?是长晏的残魂影响吗?还是说,长晏遗愿未了,原主收到了长晏故人的委托?
最后一个猜想不是凭空来的,她今天翻香囊时看到了好几张纸条,无一不是在恳求她的帮忙。
看着还在说说笑笑的两个孩子,她心里一下子烦闷起来。
长晏并不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她笑着仰头看向羡逸,“那我还能修炼吗?”
“当然可以,不仅如此,你还能修炼的更快更厉害,”少年垂眼看向她,笑着作答。
“好!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当最厉害的魔族,”长晏抿嘴笑了下,有些害羞道。
谢今华才从不世谷被灭的震撼中走出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又是一愣,不世谷对魔族这般包容吗?所以才会被安上勾结魔族的罪名吗?
许是因为她是借着长晏的眼睛来看不世谷,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心里那抹隐秘的悲伤,她只是沉默着,随长晏好奇地打量着不世谷的一切。
方才羡逸的母亲提过,现在已经是年末了,可不世谷还是一派春景,各种花树常开不败,鸟鸣兽叫时时响起,世外桃源一般。
羡逸步子大些,信步走在前面,直到了花林深处,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长晏,却发现她皱着眉心不在焉的,落了五六步远了,似乎并不开心。
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停下脚步,等她跟上了才蹲下道,“怎么?累了?”
谢今华沉默着摇了摇头,却也不知如何对他说明这一切。
羡逸只当她是累了,转过身去,慢悠悠道,“来,带你看看不一样的景色。”
她不禁失笑,他估计是觉得她累了还嘴硬不承认,不过他真的很会照顾人,哪怕是面对才九岁的长晏,说话也很照顾她的脸面和情绪,并没有直接指出来。
反正她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娇气些似乎也正常,她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少年并不只是说话,稳稳托住她后,脚尖轻点,一个纵身就到了树巅,“你看看,这花林像不像那山峰的衣裙?”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西边是一座不算高的山峰,花林蔓延而上,直到半山腰,还真有几分裙摆的感觉。
“像,像鲜艳华丽的长裙,”她连连点头,脑海里大致勾勒了一下,更觉得合理了。
他轻笑着,穿行在各色花树之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半山腰处,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最粗壮,也是开的最烂漫的桃树之上,她大半个人几乎淹没在花枝之中,他抱手退开,落到了另一个树上,笑的一如这盛开的花海,“好了,现在我把这花裙送你了,能别不开心了吗?”
长晏低头看了看,又看向山下,各色花枝自她脚下蜿蜒向下,真好像穿在了她身上一样,入谷八个多月,她第一次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开心,眉梢眼角皆是欢喜。
见小姑娘终于敞开心扉,少年脸上多了些得意,整个人也跟着生动了起来。
谢今华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发现了她方才并非是累了,想办法哄她开心呢,不止是长晏,连她看见这绵延花海都忍不住想要惊叹,这份巧思,实在难得。
她还没来得及多感慨几句,场景便又变换了。
后面的记忆就很琐碎平常了,都是围绕着两人的修炼生活展开的,倒没什么新奇的了,但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常,她也能感受到长晏的满足,连带着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
“今华,你起了吗?”
今天她不是自己自然梦醒的,听着门外裴容的声音,她还有几分懵。
“怎么了?”她推门出去就看见裴容正准备接着敲门。
“掌门方才传话来说黎长老要先去东南边应山派附近,估计要待两天,谢师叔让我来问你想不想去。”
她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但看见裴容眼里的期待,她忍不住好笑,“那你想出去走走吗?”
按她所说,她应该也很久没下山过了,这也算是难得有机会了,有黎谨初在,其他人也不敢动她的。
“可以吗?”裴容脸上瞬间有了笑容,却又小心追问了一句,“你身上的伤能下山吗?”
她笑着点头,“去收拾行李吧。”
她自己也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下,但翻来翻去,除了每天要吃的药,也没什么要带的,雩清山弟子穿的都是法衣,也不用担心换洗问题,至于吃饭问题,她也没钱,谢明昭肯定会准备好。
裴容倒是还准备了小包裹,但她一问,里面装的也就是些灵药和基本修炼术法,她自称天赋差,要多上心些。
“阿姐!”
谢明昭和沈慕已经灵树下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四个年轻点的弟子,许幼清她是认识的,剩下几个估计也是他的徒弟了。
“风声见过谢师伯。”风声的性格像谢明昭,总是冷着脸,眉目间情绪淡淡的。
“方寻见过谢师伯。”方寻是二师兄,看着温和些,脸上惯常挂着笑。
“师伯,我叫盛徵,是幼清的三师兄。”同许幼清站的最近的那个少年也最活泼。
谢今华差不多有了点印象,一一点头应过,这才看向谢明昭,“是黎长老安排了任务吗?我们跟着去会不会添麻烦啊?”
她本来以为是寻常出游,一看谢明昭把四个徒弟都带上了,就知道是黎谨初安排过了。
“没事儿,有沈慕在呢,”谢明昭赶忙摇头,看向旁边的沈慕,“他跟着来就是帮忙的。”
她这才放心点了点头。
这一行人,裴容修为才炼气期,她没有修为,因而两人都不会飞天之术,只能跟他们一起。
谢明昭几乎没犹豫,立刻就安排好了,“沈师兄,麻烦你带着裴容,我跟阿姐一起。”
他只有在安排他的时候才会尊称一声师兄,沈慕无奈一笑,点头应下。
应天派离雩清山不算近,飞行过去要小半天,有谢明昭拉着她,她便开始无所事事打量起下方风景。
“你们说我以前是剑修,那我应该会御剑飞行吧?我的剑呢?”
打量了半天,她忽然想起个问题,若她真是剑修,丢了剑怎么会一点感觉没有呢?还是说,她并没有找到本命之剑?
这事儿谢明昭也不明白,“风声去沿路找了的,并没有发现阿姐遗落的剑。”
跟在身后的风声忙应和,“只有第一个见到师伯的人看到了师伯的剑,其他人都说不曾见过。”
这就奇怪了,能掉到哪里去呢?谢今华都不知道从哪儿去考虑这事儿,纠结了一下就放弃了。
“阿昭,黎长老那里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谢明昭皱着眉,“我也不太清楚,师父本来是去了应天山的,听说那里也有弟子离奇死亡,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待几个时辰就离开了,然后就传音给掌门让我带徒弟过去了。”
按理说黎谨初不会在那里停留的,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