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项羽对着副将骂骂咧咧,嫌弃这仗打得不够劲的时候,前面那顶看起来最气派的王帐,帘子颤巍巍地被掀开了。
出来的不是什么膀大腰圆的勇士,也不是那个缩头乌龟月氏王。
打头的是个老头子,胡子都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里还拄着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拐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力气,佝偻着背,从帐篷的阴影里挪出来,暴露在秦军锐利的目光下。
周围的秦军骑兵都勒紧了缰绳,手按在武器上,目光冷冽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者,以及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出来的一群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老头儿浑浊的眼睛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的秦军,尤其是在看到最前面那个骑着神骏黑马、手持怪异兵器、浑身散发着凶悍气息的年轻将军时,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丢开拐杖,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对着项羽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整个上身都伏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月氏...恭迎...天朝将军...”
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和认命,断断续续地飘散在风里。
嚯!这一下,把项羽都给整得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琢磨着怎么把那个月氏王揪出来揍一顿,结果对方直接派个老头子出来跪下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都跪下了。这老头看着年纪比他爷爷都大,就这么趴在地上,嘴里还喊着“天朝将军”,搞得项羽都有点...嗯,不太好意思再骂骂咧咧了。
他那混不吝的模样稍微收敛了点,眉头还是皱着,但脸上的凶悍之气淡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
“起来吧。”项羽声音沉闷,带着点不耐烦,“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跪着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者身后那些同样面如土色、缩头缩脑的人影。
“本将军听闻,你们有意投降?”
老者还趴在地上,正想回话,他身后突然挤出来一个人影,抢着答道:“对对对!将军!我们降!我们投降!心甘情愿投降!”
这声音带着谄媚,还有点发颤,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项羽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说话的人。
只见那人穿着还算华丽的袍子,但此刻衣襟歪斜,脸上又是汗又是土,眼神躲躲闪闪,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
“你又是哪个?”项羽语气不善。这人看着就不像个能主事的,咋咋呼呼的。
那人被项羽的眼神一瞪,吓得脖子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道:“在...在下...月氏王......”
“噗嗤——”项羽旁边一个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立刻被项羽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项羽自己倒是没笑,只是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恍然大悟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个自称月氏王的家伙几眼。
“呵。”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可笑的东西。
“怪不得。”
项羽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你这么个玩意儿当王,这仗还能打得起来才怪了!”
他抬手,用那根烧火棍随意地指了指周围那些丢盔弃甲、跪地求饶的月氏士兵。
“看看你手下这帮怂货!再看看你这德行!啧啧...你们月氏就算不被我大秦打灭,自己也迟早要完蛋!”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直接,一个难听。
月氏王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几句,找回点面子。
可一对上项羽那双仿佛能吃人的眼睛,还有那根在他眼前晃悠的、看起来就能轻易砸碎人脑袋的烧火棍,他瞬间就怂了,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脑袋耷拉得更低,连个屁都不敢放。
真没劲。
项羽心里又开始嘀咕。
跟这种软蛋打交道,比打一场硬仗还让人憋屈。
接下来,事情就变得没什么意思了。
项羽看着那个自称月氏王的家伙,还在那儿哆哆嗦嗦地试图解释什么,或者说,是想讨好点什么,只觉得一阵腻歪。
“行了行了!”他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月氏王那结结巴巴、毫无营养的谄媚之词,“少在这儿跟老子废话!”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副将,用下巴点了点那堆跪在地上,以月氏王和那个老头为首的人:“你,带几个人,把这摊子事儿给理清楚了!该登记的登记,该收缴的收缴!还有,问问他们,那个什么‘国运’,到底是怎么没的?是不是都跑到咱们大秦账上了?”
虽然陛下说打了就有,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灵验。
副将立刻抱拳应道:“是!将军!”随即带着一队亲兵,面无表情地走向那群月氏降臣。
月氏王看到项羽不理他,反而让一个副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连忙对着副将点头哈腰,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
项羽看着这场景,撇了撇嘴,只觉得更加无趣。
他拨转马头,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烦躁,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真他娘的晦气!”项羽低声骂了一句,催动坐骑,也不管去哪,就在这片狼藉的王庭里随意溜达起来。
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破碎的帐篷、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牧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膻味、血腥味和恐惧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项羽越走越烦躁,这算什么胜利?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跟赶羊似的。
他漫无目的地骑着马,目光随意扫视着周围。
突然,他的视线被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在一片混乱和惶恐的人群边缘,靠近一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帐篷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这颜色在普遍穿着皮袄、色彩相对单调的月氏人中显得有些突兀。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姿态。
周围的人要么跪着,要么瘫坐着,要么惊恐地四处张望,唯独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惊慌,也不谄媚,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个局外人。
嗯?
项羽勒住了马,歪着头打量那个女人。
这女人有点意思。
跟刚才那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月氏王比起来,简直不像是一个地方的人。
是哪个部落的首领家眷?还是说...是什么特殊人物?
项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调转马头,缓缓向那个女人走去。
周围的秦兵注意到他的动向,也警惕地跟了上来,但被项羽抬手制止了。
他倒想看看,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装多久的镇定。
然而,项羽还没走到跟前,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
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却先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了他。
她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开口问道:“将军,大秦会善待月氏的子民吗?”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独特的沙哑,但在周围的嘈杂声中,却清晰地传到了项羽的耳朵里。
项羽闻言,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有些意外。
这女人不怕他?非但不怕,还主动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问的不是她自己的安危,而是月氏的子民?
他再次打量了她几眼,心里那点不屑和烦躁,忽然就淡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袍、面色平静的女人,总觉得她身上那股子劲儿,比刚才那个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月氏王,更像是个...能主事儿的。
这女人,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