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还哪去。
这六个字,像六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鬼谷子那颗正在急速萎缩的心脏里。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惊恐和茫然瞬间凝固。
还?他有什么可还的?
无非就是靠着阴损手段窃取来的寿命和气运。
寿命这玩意儿,怎么还?那些被他吸干了阳寿的人,早就化成枯骨了,除了嬴政和徐福这两个走了狗屎运的,其他的连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总不能让阎王爷开个后门,把人放回来让他还吧?
那剩下的,就只有气运了。
这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对他来说,比命根子还重要!
他现在能站着,能喘气,能感觉到身体里那点可怜的力量,全靠着丹药转化来的、暂时属于他的气运撑着!
把气运还给天地?
那不就是要他立刻、马上、原地去世吗?!
“不!不——!”鬼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十岁孩童,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
他疯了一样,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了,伸出那双已经明显小了一圈、白白嫩嫩的手,使劲往自己喉咙里抠!
“呕!咳咳咳...”
他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为了把那该死的丹药弄出来,他手指都快捅进胃里了,指甲划破了娇嫩的喉管,呕出来的秽物里甚至带着刺目的血丝。
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纵横捭阖、算计天下的鬼谷传人风采?活脱脱一个吃了毒蘑菇怕死的小屁孩!
嬴政看得直撇嘴,忍不住又捅了捅嬴启:“啧,启儿,你看他这德行,真是...丢人现眼啊。”
嬴启只是平静地看着,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观察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抠吧,抠吧,使劲抠。”徐福在旁边凉飕飕地加了一句,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意,“师父,您当年教我的本事里,可没教过怎么把吃下去的仙丹再抠出来啊?这可是新本事,您可得好好练练!”
鬼谷子被这话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可抠破喉咙也没用!
那丹药早就化开了,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跟他彻底绑定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原本支撑着他的磅礴气运,正在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归于虚无,归于这片天地!
同时,他的身体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缩小!
原本宽大的道袍现在简直像个麻袋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身高一截一截地往下掉。
“我的气运...我的力...我的力量都消失了!不!不要啊!!”鬼谷子发出绝望的哀嚎,声音彻底变成了稚嫩的童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受惊的小娃娃在哇哇大哭。
嬴启三人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徐福看着鬼谷子在他面前一点点失去力量,从一个可恨可怖的老怪物,变成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小孩,心中五味杂陈。
说实话,曾经,鬼谷子对他徐福,还算不错吧?
毕竟教了他那么多东西,那些奇门遁甲,那些炼丹术,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足以让他徐福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飞黄腾达。
他对鬼谷子,也曾有过一丝感激之情。
但,当鬼谷子毫不犹豫地想要夺取他的寿命,把他当成续命的工具时,师徒情分早就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恐惧和仇恨。
可现在,看着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师父,如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打滚,哭嚎,挣扎,徐福的心头,竟又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是怜悯?是同情?还是...兔死狐悲?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个曾经差点要他命的老怪物,彻底完了。
死局,已定。
徐福不想再看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动摇。
他知道,对鬼谷子这种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所以,他干脆狠下心,紧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他不看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寝宫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鬼谷子那哭嚎挣扎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尖锐绝望,逐渐变得微弱,越来越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无力地啼哭。
他身上的道袍彻底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布单,将他小小的、几乎看不清形体的身躯完全包裹住。
那布料下面,似乎还在微微蠕动,发出最后一点细不可闻的声响。
嬴政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嬴启身边靠了靠。
眼前这景象,实在是太过诡异,哪怕亲眼所见,也让人难以置信。
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就这么...变没了?
终于,那道袍下的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了。
宽大的衣物软软地瘫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空空荡荡,再无生息。
寝宫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噼啪声,还有嬴政和徐福略显粗重的呼吸。
“呼...”嬴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但眼神里依旧残留着震惊和一丝后怕,“这就...没了?”
他扭头看向嬴启,声音里带着确认的意味,又好像是在问自己。
嬴启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没了。”他语气平淡,“尘归尘,土归土。”
“从此以后,世上只有鬼谷子的传说,再无鬼谷子此人。”
听到这确定的回答,嬴政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但随即又忍不住好奇:“启儿,那丹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问问这丹药是从哪来的。
如果没有这丹药的话,对付鬼谷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嬴启倒是没什么想解释的意思。
嬴政也没追问。
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徐福,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地上那堆空荡荡的衣袍,眼神复杂难明。
有解脱,有快意,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默默地走上前,弯下腰,将那件沾染了秽物和血迹的道袍小心翼翼地叠好,抱在怀里。
“陛下...”徐福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犹豫,“鬼谷子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我名义上的授业恩师。”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这件衣服,算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了。臣想把它收起来,留个念想,也算...彻底了断吧。”
嬴启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随意地摆了摆手:“随你。”
这点小事,他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寝宫外的警戒也很快收到了消息,解除了。
毛骧对着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项羽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收队了。
项羽扛着他那根“烧火棍”,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这就完了?里面那老头呢?我还寻思着他能闹出多大动静呢,怎么一点声都没了?”
他凑到毛骧跟前,压低声音:“喂,我说,那老头是不是被陛下给...咔嚓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毛骧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你还年轻,不懂”的意味。
项羽更好奇了:“哎,你倒是说啊!那么大个活人,总不能凭空没了吧?难不成还能变成烟儿飘走了?”
毛骧拍了拍他的肩膀:“项将军,跟着陛下,以后你会见到更多...嗯,有意思的事情。”
项羽撇撇嘴,还想再问,但看毛骧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
此时天色已晚,宫灯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昏黄。
显然,没人有心情在这个时候给他科普什么叫“大变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