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宫道往宫门处走。
毕竟是元宵节,今年虽然未曾举办元宵宫宴,但各色花灯点缀于宫道两旁,还是多了些温馨气氛。
李未迟今日命人给各宫的贵人甚至是宫人都送了节礼,人人脸上笑意晏晏。
沈临鹤和南荣婳见此情景,心中也略略轻快了些。
“小时,临近新年之时,府上的库房中总是堆满了炮仗。我从过年一直放到元宵节,那时阿姊在,祖父在,日子过得很是欢快。”
沈临鹤的目光中有怀念之色。
小时,什么都不懂,虽知自己姓沈,却不懂这个姓将来会带给他的是什么。
那时,尚未肩负起家国责任,每日过得轻松自在。
所思所想不过是如何对付夫子,如何与小伙伴玩耍,今日东街上新出炉的桂花糕能不能抢得到,西市上的张瘸子又做出了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
沈临鹤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今年的元宵却是最特别的一个。
南荣婳的目光在一列各式各样的花灯上流连而过。
今年的元宵节对她来说何尝不特别…
南荣婳倒是也回想起一些往事,闲散的声音回荡在宫道中:
“阿爹阿娘是魂魄,为了保存魂力能够多陪我一段时日,他们每日要长时间的沉睡。”
“醒来的时候便是教我术法、念咒,给我讲这世上千千万万种妖鬼,和常人所不知之事,反倒这世间普通人的生活我一点都不了解。”
“我生活在密林中,最近的村落离我族地也得近百里,我所知道的节日便是南荣一族的节日,从不知人间竟有新年、元宵、中秋…”
南荣婳嘴角轻轻一勾,继续说道:
“想当年我第一次出密林,那时刚好是正月,村里的小孩子们聚在一起放鞭炮,我还以为那是什么术法。”
“于是凑过去,表演了一个火龙飞天,没想到把村里人吓得连声叫我妖孽,关门闭户再不敢出。”
南荣婳一声轻笑,“从那时起,我才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
她说这些的时候,沈临鹤的目光未曾从她脸上挪开。
虽然南荣婳语气平淡,但沈临鹤却听得心中难受。
小女孩独自一人走出生活了十多年与世隔绝的密林,却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那该是如何孤独的感觉啊…
沈临鹤眸中竟泛起了泪意,他好似与小时的南荣婳共情,脑中浮现起小女孩孤身在暗夜中舔舐伤口的画面。
沈临鹤目光怜惜地看着南荣婳,刚要开口安慰,却听南荣婳闲散道:
“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他们都打不过我,于是仗着自己有术法,吓哭过不少看不顺眼的人,过得还算恣意。”
南荣婳转头看向沈临鹤,却见到沈临鹤一脸呆滞,眼中水汪汪的。
她纳闷问道:
“你怎么了?”
沈临鹤一下转回头去,把安慰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道:
“两天没睡,困了…”
南荣婳不疑有他,轻轻点了点头,“是了,当年我发现普通人每日都要睡好几个时辰时也很是诧异。”
沈临鹤的怜惜之情被南荣婳成功搅乱,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尴尬地笑了几声。
幸而这条宫道不长,二人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一打眼,便看到来旺正靠在马车边等着他们。
许是等的时间太长了,来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而后把头往旁边一歪,竟闭上了眼。
沈临鹤心中轻笑一声,真是个‘普通人’…
二人走到了来旺身前,来旺都没有察觉。
沈临鹤无奈摇头,伸手在来旺额头上一弹,来旺一下子惊醒,见是他家少爷,来旺正要抱怨几句,却发现南荣婳也在,赶紧束手束脚地站好,恭恭敬敬说道:
“少爷、南荣姑娘,老爷让小的来接你们回国公府,府中有客人,老爷说或许你们想见一见。”
说完,来旺赶紧手脚麻利地掀开了车帘。
沈临鹤看着跟了他多年的小厮这副难得一见的恭敬模样挑了挑眉。
来旺在他面前何曾有过这种表现?
想起南荣婳方才的话,沈临鹤抬步上车时,眯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来旺面前一戳,低声说了句:
“普通人!”
-
二人到了国公府后,远远地便听到正厅中有爽朗的笑声传来,其中一个便是沈士则。
要知道,自从沈夫人的魂魄离体后,沈士则便再未有过如此畅快大笑的时候了。
沈临鹤与南荣婳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入了正厅。
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平日里若非有贵客,沈士则绝不会如此铺张。
桌旁坐着沈士则和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络腮胡男人。
那人两鬓已生了白发,但眉目舒朗可见年轻时的俊容。
且此人身姿魁梧挺拔,一看就是武将出身。
沈士则见沈临鹤和南荣婳入了正厅,赶紧招呼道:
“快来快来,这位是廖庭烨,廖将军,是父亲的旧部,你们须得称呼一声廖伯伯。”
沈临鹤赶紧上前见礼,恭敬喊道:
“廖伯伯。”
廖庭烨上下打量着沈临鹤,频频点头,激动道:
“不愧是大将军的孙儿,确有当年大将军之风!”
他口中的大将军便是沈老国公了。
随后,廖庭烨目光一移,看向沈临鹤身侧的南荣婳,犹疑道:
“听闻沈侄儿已经定亲,莫非这位姑娘是…”
沈士则笑容一僵,他倒是想点头承认,可就怕人家南荣姑娘介意…
毕竟这定亲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李未迟成功登上太子之位,眼前这一对儿还不知有什么打算呢!
可下一刻,沈临鹤主动牵了南荣婳的手往他身旁拉了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廖伯伯,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南荣婳。”
沈临鹤动作自然,但其实一颗心跳得厉害。
南荣婳沉默的一瞬间,他感觉犹如一刻钟那么长。
直到南荣婳轻轻颔首,随着他喊了声:
“廖伯伯。”
沈临鹤这才觉得时间重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内心竟有些偷来的窃喜…
四人落座,廖庭烨的目光在沈临鹤和南荣婳之间来回打量,不住地感叹道:
“真是一对璧人啊!”
“太般配了!”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
如此称赞之话不断,沈士则虽笑得合不拢嘴,但也忍不住出言打断道:
“廖兄家的侄儿和侄媳妇不也是佳偶天成、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嘛!”
他略略收了收脸上的笑意,开口道:
“不若我们还是说说你先前所提之事吧。”
“对对!”廖庭烨连连点头,“还是说正事。”
廖庭烨正了正神色,看向沈临鹤,“听沈兄说,侄儿最近要前往万海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