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研来找冒顿主要是谈合作。
梁惊澜不能回京,起码短时间内不能回。
朝堂混沌,老皇帝年迈无心多斗,底下四个皇子争食比饿狼抢肉更盛,梁惊澜回京不死也褪层皮。
最好的结果就是上交兵权,请辞回乡,但他得罪过大皇子,大皇子这人睚眦必报,断不会让他活着离京。
温研眼眸幽暗,指节一下一下规律敲在实木军椅的扶手上,几近无声。
所以,这仗不能停,这胥关更不能稳。
她要让朝廷没有理由召梁惊澜回京。
地牢昏暗,晌午的天只一丝斜光射下,牢内需点烛火才可视物。
恶臭味阵阵,冲击得人的大脑发麻,死老鼠混着零散人体组织的腐烂味,冒顿闻了差点翻白眼呕出来。
他惨白着脸,被温研用漫不经心地眸子扫视。
她的脸又苍白了几分,倒不似旁边守着的几人那样难看,只是虚弱,气势却不弱分毫。
对着满身血匍匐在地的冒顿微微笑,嗓音阴冷似毒蛇吐信:“冒顿,我不是在同你商议,而是通知。”
“这仗不能停,否则,明天我就吊着命带兵北上,把你北原疆土打个对穿。但你知道,咳咳咳……”
她嗓子冒了风,突然咳了起来,不激烈,倒让人怀疑是故意的,咳完后又勾着唇极其温柔:“我这人体弱多病,喜欢和缓一点的法子。”
冒顿很硬气,这硬气在见温研叫身旁人都退下后更盛了。
秉持着他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冒顿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痕,怒吼一声后冲来。
他眼里是癫狂的大笑,嘴角一咧就有血冒出。
近了近了,马上就打到她了,他保证要将她碾成肉泥!
温研慢悠悠撑着椅子站起来,五指一张包住他的铁拳,在他震惊表情下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他脖颈提起来。
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不听话的虫子,温研嘴角浸着淡笑,眸子冷得发指。
冒顿脚尖离地,浑身血液凝固,眼眶大得要炸开,他不敢呼吸,每吸一口气就有死耗子味割着他咽喉。
在他晕过去前一秒,被甩在地上,发出闷重的砰声,他不停咳嗽,抬眼发现,温研也在咳。
与他咳得肺都要裂开不同,温研只是将白皙修长的指握成拳抵在唇边,低着嗓音咳,边咳边笑着把墙砸穿了……
徒手,没有血,指节白净得宛若美玉。
冒顿顿时大脑宕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完整的大拳头。
这……是人能做到的?
墙碎掉的声音太大,惊扰到外面的梁惊澜,他破开门冲进来,温研安然坐在军椅上,地上瘫着呆了的冒顿。
他见温研没事后松了口气,又看砌得牢牢的墙塌了,人有点懵:“元君兄,这是……怎么了?”
“没事,墙年久失修,有点松,侯爷记得派人来修修。”
说完,她又咳起来,似乎是被砸下的灰尘呛到,白生生的脸庞硬是咳出红润色泽,睫下沾有碎泪。
梁惊澜看了紧张,忙给她顺背,四下找了眼,没有茶水,于是果断撕开里面的衣裳,扯出一块给她捂鼻,避开飘散的烟尘。
他将她当成了那只从江南运来的金贵白鸽在养,那鸽子水土不服时会恹恹地,挂屋外冷了还要生病。
他头疼得不行,却又是真的稀罕,忙前忙后地服侍。
那白鸽已经是他认知里最脆弱的东西,但元君兄好像比白鸽还要脆弱。
他得再上些心才好。
冒顿匍在地上,大脑死机,他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咳得快厥过去的心机男刚刚才砸穿一堵墙,还差点掐死他……
那有劲样,真不像现在这样风一处、烟一迷就咳得颠三倒四,眼冒泪花活生生跟厥过去的前兆一样。
冒顿想大吼戳破她的伪装,可嘶哑的喉咙却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
梁惊澜蹙着眉,正想将披风往温研雪颈上系,又担心披风太重勒到她,正愁着呢,见冒顿在那边嗷呜嗷呜嚎,一个眼刀飞过去。
“闭嘴。”
冒顿:……
呜呜呜,又被凶了。
中原人怎么都这样不讲理。
温研拭去眼睫上的水珠,摆手制止了梁惊澜给她系披风的举动,她走向冒顿蹲身耳语几句,冒顿颜色大变。
“你觉得我说的可在理?”温研笑眯眯的。
冒顿嘴唇嗫嚅,“……在理。”
“合作吗?”
“合。”
冒顿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不堪,他似霜打的茄子般软趴趴耷下来,匍在地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面前这个男人是如何知道这些事。
关乎整个北原王室的秘辛。
梁惊澜呆了一下,怎么元君兄就说了句话冒顿就答应了?
果然,舅舅说得对,元君兄就是厉害。
梁惊澜俊朗的脸上挂起笑来,挺鼻薄唇,眼里是不含杂意的纯粹,比边塞最亮的那颗星子还夺目。
温研心软了软。
他这样好,她又怎么舍得让他死呢?
出了地牢,梁惊澜迫不及待地问:“元君兄,你是怎么做到的?”
温研唇边噙着笑,眼眸又暗又沉,望向梁惊澜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情绪,绝对称不上清白:
“是人都有欲念,欲念一生就容易做下错事,这错事一旦被人掌握……就真的是把命交到别人手上了。”
梁惊澜错愕,不是温研的话,而是她的眼神,但等他细看又不见了,温研依旧是温润的笑,挑不出半分错。
难道他看错了?
刚刚那个眼神分明……
梁惊澜摇摇头,怀疑自己被风吹傻了,元君兄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占有欲啊。
说起风,他忙侧上前一步,在温研前面一点,恰好挡住刮来的冷风,将温研全部罩在阴影里。
胥关时常刮风,尤其临近冬日,风力更盛,今天虽是难得的放晴日,有太阳,但呼啸的风并无半分温度。
冷风吹着,温研被梁惊澜的阴影罩着走了好一段。
她并不矮,反倒身形修长,面若白玉,身上自带贵气,脸上永远挂着笑,有时候笑意直达眼底,有时候只是挂着带笑的皮囊。
梁惊澜虽不通人心,却对人的情绪很敏感,他能感觉到谁是真正对他好的。
比如舅舅,比如温研。
舅舅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自然亲近为对方谋虑,那温研是为了什么?
想不通索性不想,总归害不了自己便是。
“元君兄,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给你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