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远未亮。
内城东二街却亮如白昼。
隔壁街着火了,大火!
镇将府门前,整条街道被烈火充斥。别火卫坚决贯彻了吴翟的指示,火放的相当猛。
这五十人别出心裁的找了十驾马车,装满干柴淋上火油,然后点火赶进街道。天干物燥,马车燃的飞快,一路跑一路散架,火苗四溅,一把火从街头烧到街尾。
懵了!
王亢懵了,陌刀队也懵了。
出不出去?
出去,火势很大,保不齐要被烧死。不出去,军令如山,畏战也是死罪。
“去,找被褥,浸水。”
“快去!”
闻言,周围家丁瞬间做鸟兽散,满府的找水缸、翻被褥。
该说不说,王亢脑子转的是快,瞬息就想到破局办法。可惜,现在是冬季,此刻是深夜,西北天寒,镇将府的水缸已尽数冻住。
“凿冰!”
“别愣着,都搭把手!”
看着家丁们搬来的十几个水缸,王亢急得独眼血红。顾不上再保持军阵,招呼陌刀队的人一起动手凿冰。
毕竟他们力气大,凿的快。
“列阵!”镇将府大门前,王珩提刀狂吼,脸上尽是暴怒,横肉乱颤,气的咬牙切齿。
夫战,勇气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陌刀队哪还有半点一往无前的气势。
王珩深谙用兵之道,心知不能再等下去,当即挥刀砍断门板,冲着乒铃乓啷砸缸凿冰的陌刀队大吼。
“列阵,冲出去!”
说完一马当先,扛起一块门板,带头冲进火场。
看着奋不顾身的王珩,王亢一声长啸,豪情再现。一把丢下手中冰块,捡起陌刀,对众人大喊。
“追随将军,杀出去!”
......
东二街,镇将府隔壁街道。
街口被拒马封死,四百弓弩手已经就位。其中二百弓手正在弯弓搭箭。
火箭!
没有目标,不需要瞄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把手中火箭尽数抛射到火场,射完就撤。
箭矢不多,一人二十。压着速度射了一盏茶的功夫,完成任务的二百弓手扭头就走,他们还得回去守城门。
另外二百重弩手迅速填上位置,安静等待。
......
火场内,原本不长的街道此刻异常难走。
王珩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刚刚的火箭没有给他们造成有效杀伤,却大大阻碍了前进速度。
这会,王珩感觉自己快被烤熟了。
门板着火已经丢了,头盔也被扯下,身上重甲变得滚烫,陌刀已经抓握不住,手脸之上尽是烫的水泡。空气中除了浓烟热浪就是炙肉味,呼吸越来越困难。
身后不时有人倒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烟熏的张不开嘴,只能闷头往前冲。
所幸,路已不远。
拒马近在眼前,杀出重围在此一举。
“随本将...杀出去!”
还是一马当先。王珩弯腰拱开拒马,一脚踏出火场,身后陌刀队紧随其后。
已不足二百人。
众人如获新生的呼吸着清凉空气,对前方十丈外的重弩手不屑一顾。
这么点距离,足够在弩箭射穿重甲前屠光他们!
“列阵!杀!”
听到将军的呼啸,剩余的陌刀队顷刻间完成整队,狞笑着大踏步向前,手中尚还炙热的陌刀被高高举起。
“嗤~”
是烧铁入水的声响,众人疑惑抬头。
下雨了?
当然没有。
街边二楼内,五十名别火卫已久候多时,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床棉被。棉被掀开,是一桶桶液体,尚且冒着热气的温水。
此时,二楼的窗户齐齐打开,一桶接着一桶水,当头泼下,嗤嗤声不绝于耳,水雾瞬间弥漫开来。
陌刀队不怒反喜,终于凉快了。脚步声更快,喊杀声炸响,他们要杀光眼前一切。
“嘣!”
是弓弦震动的声音,二百弩手终于等到发射信号,不假思索的扣动机括。
“横刀!”不用王珩提醒,久经战阵的陌刀队已自发完成动作,陌刀遮面,一往无前。
只是情况与预想的不一样。
这回,曾经出生入死的甲刀没有庇佑他们。随着一波齐射,刀断了,甲裂了,有人中箭倒下了。
王珩也中箭了。一箭肩膀,一箭胸口,入肉极深,他在咬着牙死扛。
他是镇戍将,是统帅,是一军之胆。
他不倒,陌刀队就不会倒。
“举刀,冲锋!”他也是尖刀,他的方向,就是陌刀队前进的方向。
王珩冲了起来,陌刀队跟着冲了起来。虽然人数已不足一半,但战意震天,地动山摇。
“嘣!”
第二波齐射,陌刀队再倒一半,人数已不足四十。
这轮齐射,王珩被重点关照,有一半弩箭射向他。但他没有倒,也没有中箭,被挡住了。
是王亢。
二百斤的身躯死死护在王珩身前,拦下了所有弩箭,用自己的命。
王亢倒了。
没有遗言,十数根弩箭已将他串成刺猬,死的干脆利落。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遗憾...
“嗯...啊...!”王珩目眦欲裂,想咆哮却哑了嗓子,最终只发出一声闷吼。
回头四顾,仅剩的三十余名陌刀卫,人人带伤。
他苦闷,心痛。
封刀十年,憋屈了十年,为家族鞠躬尽瘁了十年,最后换来的是一纸顾全大局,宗主要他委曲求全。
为了家族,他认了。
他低下头颅,丢掉尊严,一忍再忍。副将被换,杀手行刺,族人失踪,这些他都忍了。
然而,忍让换来的是步步紧逼。李家偷袭王家坞,镇压巡城卫,抢占城门。
他们要赶尽杀绝!
都要死了,还他娘的忍什么?
于是,他磨刀,要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怎料,终究还是忍了太久,世人早已忘记当年的陌刀王珩,忘记他横行沙场的赫赫威名。
他自己也忘了,忘得一干二净,落了个满盘皆输。
“咔嚓!”
这是重弩机括扣弦的声音。
闻声,王珩转回脸,看向近在咫尺的重弩手。原来,已经这么近了,近到抬手就能砍死他们。
可惜,刀,已经提不动了。
“嘣!”
随着第三波齐射,一切尘埃落定...
是吗?
王珩不知道。
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