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蔷回到控鹤监。她如今权势已重,却毫无置产之心,在洛阳连一处自己的宅子都没有,食宿都在控鹤监。田管事照旧算准了她回来的时间,摆好了饭菜和药。
药是应该饭后吃的。
白玉蔷却先端起了药碗,手微微地发抖。
田管事面有不忍,但他已经学会在白玉蔷喝药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容貌,武功,青春,名望,谎言…
人都恋慕利益,却惧怕代价,而白玉蔷偏偏依凭这种代价为生。
她用完药,慢慢平复下来,若无其事地拾筷吃饭,田管事一直在角落里温酒,此时才把温好的酒提上来。
从并州,到长安,再到洛阳。说起来,田管事已经是跟她最久的人了。
一个不会武功的、天生管家命的人,在白玉蔷身边待了这么久,还没有死,没有散,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白玉蔷今天仍然没能说服苏令瑜,她便不得不开始考虑田管事的后路。
“我看,苏令瑜那边是走不通了的,我得想办法,再单独见一见陛下,如果陛下也不肯松口,那就算了。”
白玉蔷说这话时,筷子捏在手里,却不动。她很少说“算了”这两个字,一旦说了,恐怕就是绝路了。
十死无生。
田管事从不参与她的任何行动与决策,却知道得最多。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是做好了赔命的准备的。
然而白玉蔷道:“我一个人倒无妨,却得给你找条活路。我会跟刘宝伤打声招呼,你明天就去找她吧,左控鹤没那么引人注目,让她安排你出城,去哪儿都行,过点寻常富家翁的生活,不枉你跟我一场。”
田管事当然是不愿意走的。哪怕是白玉蔷被山公追杀、被流放假死的时候,他都没想过自己离开。然而如今情况不同了,以往白玉蔷纵使遇到危险坎坷,但所有人都明白,她会化险为夷、东山再起的,所以面对身边人近乎固执的忠心,她的态度一向还算温和。
可现在,白玉蔷有可能真的要再无翻身之日了,田管事仍然在说,他不愿意走。但在话出口的同时,他心里也无比明白,这次走不走已经由不得他了。在最后那一刻到来之前,白玉蔷不会让任何人留在自己身边。
田管事不禁落泪。
他这一生,没有妻室,没有孩子,成日里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帮白玉蔷打点好生活。他形单影只,却并不后悔,白玉蔷是他在这世上最熟悉、最信任、最感念的人。
他半生都围着白玉蔷打转,为她忙前忙后,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白玉蔷,还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面对他意料之中的表态,白玉蔷没有立刻回答,她最终还是放下筷子,开始喝酒。田管事给她安排的饭食一向很丰盛,但最近增加了素菜的数量,外人看来只会以为是他在入冬以后还想方设法给白玉蔷弄来绿菜吃,换换口味的同时也彰显一下白玉蔷如今的地位权势,但这背后其实另有原因。
除了白玉蔷自己以外,只有田管事和同样跟了她很久的秋大夫知道这个原因。
白玉蔷在渐渐失去克化食物的能力。
寻常人的衰老,都会抢先体现在外表上,五脏六腑和骨肉疲倦之前,皮肤上会先长出褶皱纹路。而白玉蔷的身体完全逆反了这种方式,她身体所有的衰老,都凝聚在了体内,且以成倍的衰败为代价,来换取外表和体能的青春永驻。
她至少有一句话没骗过苏令瑜。
她会像鸟一样,还没让人看出衰老的迹象,就悄无声息地死在无人所知的地方。
可她不想死。
她所做一切,只为让自己离真正的长生近一点,再近一点…
白玉蔷喝了两口热酒,感到热意和酒气在身体里缓慢地蠕动,她道:“我这边有没有你都是一样的,我向来不亏待手下人,你效忠我半生,如果最后还要陪我死,我到了地下,无颜面见故人。”
时至今日,她也不得不做好自己会失败的准备。
田管事双手捂住脸,用手心把泪水抹干净,道:“秋大夫没了,我要是再不照顾你,你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还怎么东山再起?”
他比白玉蔷更热切地做着那个长生的梦,但此时此刻,他不由得道:“要么,就别吃那个药了,跟陛下请辞吧,咱们回并州去。老家水土方便养病,秋大夫说过的,你好好养养,活个几十年还是可以的…”
“活个几十年,然后像她们一样,跟一滩烂肉似的死了,是吗?我如果能接受这种结局,又何苦折腾这么多年。”
白玉蔷说这话时,神色木然。
田管事还待再说些什么,这时外头忽然喧闹起来,他一听就听出不对。这是有人围住了控鹤监。
同时,远处传来巨物轰然倒塌的声音!
白玉蔷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倏然起身,跟田管事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正见到刘宝伤带人破门而入,将白玉蔷起居之处团团围住。白玉蔷第一眼看她,第二眼看向方才巨声传来的地方——那么响的声音,她甚至感到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一震。一种强烈的不祥感猛然涌上心头——
远处,原本该矗立在洛阳宫城的中心、从控鹤监也可以一眼望到的天坛高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
沸腾人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白玉蔷几乎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天坛被人烧了!可是,那么高的一座塔,要烧到坍塌,耗时必久,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通知她?!
除非……
白玉蔷的目光下落,落回了刘宝伤身上,她眼神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冷漠,只有极度的平静,“苏令瑜让你这么干的?”
能够牢牢控制住控鹤监的每一个人,让她断绝消息来源的,只有刘宝伤了。
但她想不出刘宝伤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只有苏令瑜才会想出这种破釜沉舟的主意。
刘宝伤手中短剑出鞘,她用另一句话回答了白玉蔷的问题。
“头领,去见见苏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