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钦陵面前放了一局残棋,他应该是想要自己自己下一盘棋,奈何对棋的了解不深,破局破得非常杂乱。苏令瑜也不客气,把他面前的黑白子分别收回,自顾自地在他面前摆了一排说不上是棋局的棋局。
黑白两子互相纠缠着穿过简陋的棋枰,无论黑子还是白子,都能在每一步中打断对方的棋路,可又无可避免地让对方再次找到生机,于是互相绞缠,却谁也绞不死谁,像两条鏖战到精疲力竭的龙,死死咬着对方的咽喉,拼着看谁先断气。
然而这局面,恰好就是论钦陵刚才那盘残棋的局面。
棋局是一种非常私密的东西,往往能把一个人的思路、策略、心境,都映照得一干二净。苏令瑜看见那盘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来得很是时候。论钦陵显然就是为了从她这里找到一个突破口,才在此时见她。
苏令瑜道:“这种局面,叫无劫无限,相争不下,又不能置敌于死地,往往是和局。不过这种相安无事的和局,到底还是很少见的。”
论钦陵几乎已经明白苏令瑜要说什么,而这也正是苏令瑜游说论钦陵的目的。
与此同时,赤都松赞还并不知道苏令瑜已被论钦陵扣押了一日。军营里口风把得太严,他只知道有个周人使臣直接忽略了他,携国书使节去见了大论钦陵。
这于他而言是十分郁闷的一件事。
一方面,他明确地感到自己身为赞普的威严被挑衅了,可另一方面,他面对这种挑衅,是没有还击的余地的。
大论独揽军政大权,有没有他这个赞普早就已经不重要。赤都松赞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所以他连愤怒都不能外露,只能郁闷了。
郭元振正在他下首处一同喝酒。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以使臣的身份面见赤都松赞了,二人已经十分数落。郭元振见座上没有论钦陵,自然而然地跟赤都松赞提了起来,而后顺势在其他臣子面前,把这位骁勇善战的吐蕃宰相夸赞了一番。
他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种对臣子无限制的赞美,哪怕是放在一个有实权的君王面前,尚且容易激发芥蒂,更不要说是在赤都松赞这样被架空了权力的君王面前。
而且在座众人,没一个人试图顾忌他身为君王的感受和颜面,都在顺着郭元振的话头一个劲地夸赞大论。
他的忍耐也濒临极限。
郭元振再次把美酒一饮而尽时,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赤都松赞。
这位赞普喝了太多的酒,还没有彻底喝醉,但精神已经萎靡下来,在众口一致的赞美声中,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地面。
郭元振从来到这里的第一次,就知道什么样的话会令赤都松赞不快。但他次次都对论钦陵极尽溢美之词。
他出使吐蕃,本身就不是为了跟谁打好关系,激起他们内部的矛盾,才是他的目的。
在最初的时候,面对他这个外国使节的赞美,赤都松赞也好,其他贵族臣子也罢,无论心里想着什么,在表面上,至少会与有荣焉地攀谈起来,但寥寥几次过后,现在就已经变为明显的敷衍和应和了,赤都松赞更是没再说话。
这当然不是因为对话题的厌倦。多年来,论钦陵大权独揽,频频发动对外争战,近乎穷兵黩武。在最初,这些战争确实给吐蕃带来了实际的好处,领土扩大了,物资变得丰饶,战胜的果实似乎惠及了每一个吐蕃百姓,可渐渐的,情况变化了。
论钦陵打的胜仗越来越多,吐蕃的百姓却越来越穷困潦倒,乃至现在,连吐蕃贵族的生活都已经受到了影响。
一个国家一旦陷入长久的战争,无论是赢是输,都势必被愁云惨雾拢照。大论已经不是他们的英雄了,不光是百姓和赞普,连贵族臣子都几乎把论钦陵视为敌人。郭元振的赞美在他们听来已经不是荣誉的象征,而是一种刺耳的提醒。
论钦陵成全了他自己的功业,连敌人的使臣都对他赞誉有加,他已经得到了一切,可其他人呢?
凭什么我们要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凭什么我们要牺牲自己的人生,去成全你的伟业?
疑忌和怨怼的种子像是毒草一样疯长。至此,郭元振的目的便已达成了。
而苏令瑜并没有去破解那盘惨局。她拂去棋子,黑白混杂间,她笑道:“我朝陛下明白大论心中所想,愿意遣公主和亲,以示交好之意,但这公主却未必要嫁给现在的赞普。只要大论愿意,大周的公主嫁给谁,谁就是吐蕃新君,我朝必然鼎力支持。”
“条件呢?”
“安西四镇。”
苏令瑜直说了。
安西四镇为兵家必争之地,几得几失,如今正为吐蕃所占,这是块非取回来不可的领地。和亲这事当然是假的,武曌根本就没想为他们准备什么公主,要安西四镇是真的,不过苏令瑜也没指望用谈判交换的方式把它拿回来。
她知道论钦陵一定会拒绝。
这种军事要塞,怎么可能为区区的联姻条件让步?论钦陵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思考,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让你们的皇帝另开条件吧,吐蕃可以暂时不对你们开战,只要你们保证商路的通畅,但吐蕃不会把任何土地割让给你们!”
论钦陵的意思,无非是既不愿意割地,也不愿意赔款,但又确实希望得到汉军一定的支持。毕竟虽然他已经大权在握,想要造反自立或者另立新君,都还没有那么容易,能够多一个盟友当然是好的。
可为此割让一块军事要塞,非常不划算。
“我们的意思非常清楚,只要安西四镇,还是大论好好考虑吧。吐蕃与大周,本就是鹬蚌之争,如果大论不配合,那我们就只好换个位置,当渔翁了。”
使臣在己方没有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说出这种威胁的言语,目的往往就只有一个。
激怒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