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梁府。
今日一早蔺素娥起床时就觉得身子不爽利,香兰建议请个郎中来看看也被她拒了。
“连你也不记得三日后是什么日子了不成?”
蔺素娥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不清的脸,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似的。
香兰闭上嘴不说话了,她怎么会不记得。
再过几日就是大爷的冥寿,人一死周遭的人就只记得他的忌日,若不是老夫人还记挂着,恐怕又像去年那样浑赖了过去。
蔺素娥察觉到身后人的沉默,冷哼了一声。
“连你也比我那个二儿子有心些,去岁我病糊涂了,竟把从济的冥寿浑忘了,没想到从靖一声也没吭,死的难道不是他的亲大哥?”
蔺素娥说着,拨弄起面前敞开的首饰盒,里头有只钗还是梁从济生前买来送她的。
三年过去了,人不在了,钗也失了颜色。
蔺素娥摩挲着那只钗叹了口气,若有可能,她真希望死的不是她孝顺的从济。
那是她头一个孩子,生得健壮伶俐,就连和她相看两厌的梁老爷也对这个长子高看两眼。
梁府里除了从济和从靖再没别的庶子庶女,保不齐就是梁老爷看在从济的份上。
那是个没心没肺的,为了不叫从济烦扰,索性一个孩子也没给旁的留。
从济是府上备受瞩目的嫡长子,她这个太太的位置也坐的稳。
她的从济,多好的孩子,生下来就乖巧听话,没有一天要她操过心。
等长成后自己给他聘了明桃做媳妇儿,小两口也算相敬如宾。
蔺素娥还满心期待从济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呢,没想到孙子没盼到,儿子却没了。
那段时日是蔺素娥最难熬的时候,她整夜整夜抱着梁从济的牌位不松手,任谁说也不肯将其放到祠堂里。
好像那样做,就代表她的从济还没死。
祠堂那样不见天日的地方,她怎么舍得放从济一个人待在那儿。
最后还是梁从靖赶过来,跪在地上求她吃口粥。
他也不去夺蔺素娥怀里的牌位,知道这个大哥在娘心里的地位。
梁从靖边哭边喊,说大哥去了娘还有他这个儿子,他会带着大哥的份一齐孝顺蔺素娥。
是啊,好在她还有一个儿子······
蔺素娥又挺过来了,开始把视线放在往日里被自己忽略的二儿子身上。
从济是不用她操心,从靖却是她没想去操心。
大儿子德才兼备,二儿子贪顽了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等自己去了哥俩个还能扶持着过。
何况,从济是个好哥哥,有什么东西都想着分弟弟一份。
蔺素娥此前从没想过偌大的梁家将来要交到小儿子手上,从济的死给她敲了一记警钟,她缓过神来就开始给二儿子物色媳妇儿。
和楚明桃不同,她给梁从靖挑媳妇儿时刻意往远处挑。
娘家离得远了,嫁进来的媳妇儿才会听话。
千辛万苦挑中了林芳月,性子温顺不说,刚嫁进来没几个月就传出了好消息。
蔺素娥高兴得什么似的,流水一样的补品送到林芳月房里。
哪怕守寡的楚明桃来自己这儿说些酸话,蔺素娥也没少给一分。
明桃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但奈何她没福气。
林芳月肚子里怀着她的亲孙,当然要多看顾她几分。
没想到好容易盼到的孙子才长到一岁,竟在府里不翼而飞了。
蔺素娥叹了口气,将那只失了颜色钗挑出来递给身后的香兰。
“拿出去叫工匠修补修补,过几日我去庙里要戴。”
香兰应了一声,接过了钗,没想到蔺素娥又道。
“去请明桃来,我有话与她说。”
虽然梁从靖兼祧两房,但楚明桃再怎么也得随她去庙里给从济上柱香。
没想到人是请来了,却也带了个天大的消息来。
楚明桃有孕了!
蔺素娥盯着她尚未有起伏的小腹,“可是真的?!”
楚明桃歪在蔺素娥怀里,“姨母这是什么话,怀孕还能作假不成?”
蔺素娥喜不自胜,自然也不再提要叫楚明桃随她去庙里的话。
这胎还没坐稳,去庙里恐怕冲撞到什么。
蔺素娥不但不叫楚明桃去,连梁从靖也一并留下来陪楚明桃。
死人再怎么样,终究还是要差活人一分。
蔺素娥一个人坐上了去庙里的马车,她要在庙里斋戒三日,祭奠她那个可怜的大儿子。
只不过蔺素娥不会想到,当她跪在蒲团上潜心祈祷时,一阵风刮过,她竟听到了梁从济的声音。
“······娘。”
“谁?!”
蔺素娥猛地睁开眼,庙内灯火通明,却只有她一个。
难不成是自己思念成疾,听错了?
蔺素娥慢慢地从蒲团上爬起来,没想到那个声音再度在她耳边炸开。
“娘······从济不孝。”
若是那鬼喊冤,蔺素娥反倒不会信。
但他说自己不孝,蔺素娥的眼眶登时就红了,她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四周。
“从济,是你回来了,你回来看娘了是不是?”
外头守着的香兰听到动静,刚要推门进来却被蔺素娥呵住了。
都说鬼最怕人的阳气,她是从济的娘,从济的魂自然不会怕她,但旁人进来可就不一定了。
“香兰,你带人退得远远的!”
别吓到了我的从济。
三年了,这还是从济头一回来看她。
这个孝顺的孩子一死,竟连她的梦都没入过一回。
蔺素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压抑在心底对儿子的思念一拥而上,险些要把她压垮。
“从济,你同娘说说,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门窗都关着,却不知打哪来的一阵阴风,将厢房里的蜡烛都吹灭了。
蔺素娥眼前一片漆黑,但她却一点都不怕。
那是从济啊,她最看重的儿子,哪怕死了都不会害她。
但蔺素娥没想到······
“不好······娘,儿子过得不好······”
“怎么会不好的!娘叫人给你做法事,烧了那么多东西给你,怎么会不好的!”
蔺素娥慌了,她什么都不怕,就怕从济在下头过得不好。
从济的魂却没再开口,蔺素娥以为儿子就这样再次消失了。
她在黑暗中抽泣着,那道声音又悠悠响起。
“娘,明桃呢?”
蔺素娥抽泣的声音一顿,想来从济还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被自己的弟弟收下了。
她面对林芳月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对着自己的儿子却不行。
蔺素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不料梁从济的鬼魂却冷不丁地来了句。
“可是与从靖终成眷属了?”
······
蔺素娥一惊,这是什么话?!
从济已死了三年,明桃和从靖却是半年多前才由自己做主在一处的。
从济、从济怎么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