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谢陈他们随着人流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广场中,放眼望去,广场内已经聚拢了数十万修士。
很多妖族都幻化成了人形,不然,体积太大,挤占了空间,会引发不少争斗。
“我们去中央祭坛!”
黄笑声音很大,人声沸杂,不大声喊根本听不到。
他和朱晨等好几个合汇境同时发力,用巧劲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生生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艰难通过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广场中央,那里有一座三层高台,像是朱明城平日里用来祭祀天地的祭坛,现在被当做了讲经台。
祭坛呈环形,中间最高,离地百丈,最下面的那一层环形台面,足有三十丈宽,首尾相连估算约有千丈,台子离地有两人高,边缘全部由白玉栏杆围成。
站在这里看去,祭坛与共尊宫殿的正门在一条直线,遥遥可看到那棵巨大槐树。
“让开!”
黄笑大喝,飞上最下层的祭台,一手抓住一名修士的衣领,将之猛力向后扔到了人群中。
“你们干什么?!”
那名修士有好几位同门,立刻围了过来。
朱晨、钱凝等站在黄笑身边,六名合汇境的气势汇在一起,宛如铜墙铁壁,对面顿时萎靡下来,灰溜溜退走。
邓佑让大家赶紧占据这块空地,黄笑他们还在驱逐周围那些势力,好让更多七府的弟子挤上来。
“实力不够,硬往上凑什么凑,自取其辱。”吕一笑道。
“你们过分了!”周围有人对他们的行为看不惯。
乔腾扫视了一圈,冷声说道:“修行界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拳头最大,睁开眼睛看看,能上祭台的,哪一个不是拥有天门境的超级教派?”
那些人被黄笑他们的威势逼退,纷纷跳了下去。
宋青雨呵呵笑道:“也不一定,即便像我们这样的宗门,不抱团取暖,同样要受排挤,你们看,当平府的人混在人群中,也是有心无力。”
大家看了过去,雷横哼了一声,带着当平府的弟子挤到了广场的另一边。
黄笑返回了,冷哼道:“不要管他,当平府自己不愿与我们走在一起,错失机缘也是咎由自取。”
朱晨笑了,“曹家离去,雷横独木难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后悔?”
众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谢陈往四周看去,他发现果然如乔腾所说,挤在最下层祭台上的势力俱是各地的超级宗门,而且,都是类似七府这样聚在一起,鲜有一家占据一席之地的。
邓佑说道:“上面那层祭台,非是我们所能觊觎,全是四大财阀这样的顶级势力才能有资格占据。”
谢陈点了点头,倒也没什么不平衡。
他粗略扫视,发现陆韬、秦峻、夏浔等人都在,而小妖尊,赫然盘坐在第二层高台最前方,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那里是……”
他忽然眯起了眼睛,紧紧注视着在二层高台上的一群修士,他们应该来自同一个势力,法袍制式相同,皆是象牙白的长袍,两侧胸口上则各有一轮金黄的太阳和满月刺绣。
看的出来,法袍材质上等,做工精致,典雅中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贵气,而那些人,也俱是眼高于顶,傲气写在了脸上,不屑于低头与人群有任何目光上的接触。
他们或抬头看天,或闭目养神,任凭脚下众生投来各种仰视或羡慕的眼光,好似早已习惯。
钱潦升小声说道:“他们是通圣皇商的人。”
谢陈心中惊诧,竟然是通圣皇商!
钱凝冷笑道:“就是一群依仗家世的二世祖,哪里来的底气蔑视众人?”
看得出来,她对这群浮在云端的修士没有多少好感,旋即小声说道:“通圣皇商号称拥有四位掌舵圣人,却在七千年前被苦泉真仙斩去三尊,实力大减,龟缩在南始大陆,没想到这些后人性子丝毫不改,这样下去,迟早要败落!”
钱潦升小声说道:“也不能这么断定,四大财阀各有所长,长和源售法器与探报,平易近人;弘岐商号和鼎一楼素来和善;通圣皇商虽然孤傲,但其售卖的藏品数量惊人,特别是残缺古法器和物件,多为孤品,威力强大,还蕴含着上古时期的修行法则,对很多修士充满诱惑,应该不愁客源。”
钱凝拧住钱潦升耳朵,低喝:“用你来多嘴?”
谢陈笑了笑,不过他又一次仔细感受后,表情却凝重起来。
“没错,最前方那两名通圣皇商的弟子,体内隐隐有八尊功法在运转!”
谢陈心中大惊,虽然同样是一闪而逝,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怎么回事?据师尊所说,通圣皇商来历神秘,无人可探知其真正底细,并且,他们向来与八尊不对付,双方关系说不上好,甚至一度陷入对峙,可如今,怎会也修行了八尊功法?”
谢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结合白藏的一些说法,他隐隐觉得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思虑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世间有太多隐秘,那个疑似八尊传人的神秘人,还有这两个通圣皇商的修士,都捉摸不透,唉……”
“希望不要影响到朱明城……”他心中暗自想道。
当!
共尊殿内传出的巨大钟响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一刻,不止谢陈,所有人都振奋起来,所有的嘈杂声音都消失,无数双目光看向了那座庞大宫殿。
“共尊要现身了!”
所有人的心中同时生出这个念头,紧紧看着宫殿,气氛庄严而肃穆。
一道流光缓缓升空,显化成为倩影,只是身周被一团朦胧光雾包裹,无法得见真容。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凌空飞渡,一步一步走向祭台高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破这份静谧,因为眼前的长者是共尊,拥有天演最显赫的传承。
他们都敬,敬这位尊者之公心,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她愿意将经文公之于众,为众生讲法,这是泽被万灵的大功德。
他们都服,服这位前辈之风范,修道一千二百三十载,从未造下一起杀孽,即使年少时骄蛮,但从未欺压过弱小。
他们都叹,叹这位女子之坎坷,亲人凄离,命途多舛,郁郁半生即将不久于人世。
轰!
高耸槐树上突然燃起光焰,赤红的焰火下,半数残叶似金晶,凄美而壮观。
“师尊!”
律清哀嚎,痛哭不已,她伴随在共尊身边,亦步亦趋,深知槐序的处境,这是在燃烧仅剩的生命为众生授经!
“诸生请坐。”
朦胧光雾下的女子盘坐祭台最高处,清冷嗓音听不出感情波动。
但谢陈心中一痛,他分明看到,槐树上飘落下一片金黄树叶,升腾到烈焰中,焚燃成灰烬,为那飘摇的生命之火强行添续片刻光阴!
“开始讲法。”
高台上女子开口,声音平淡,传遍了全城,就连未能挤到广场上的年轻修士也能清晰听到。
“谢共尊!”
所有人齐声开口,向那位可敬的前辈致谢,就连一向高傲的小妖尊也低下了头。
“念前贤永志,奋谷遂草,着留舍少经传后世,经涵星野,包罗四极,通神幽,至仙玄……”
槐序没有过多言语,直接开始讲述经文,随着她开口,偌大的朱明城内安静到了极点,再无一丝杂音。
“天生万律于造化,分云门,分蜡祭,分招阴…”
共尊为天下授法,讲述出了至高的修行法门,其音幽幽,其理昭昭,经声如天音,无所不在,至修士心间激荡出五雷生机,这只是刚开始,就不知有多少人受到了感发,居然在听经中开始破境!
又一片黄叶飘落,燃为灰烬,槐树上的光焰更加剧烈,轰然升腾到云霄,艳照八方。
嚓!
高空被撕裂,尖锐的巨响传遍九州,域外也感知到了这里的变故,槐序在燃烧生命讲述经法,文字无声,但落在白藏耳中却如战鼓鸣!
巨大的裂缝背后,显示出域外战场的残酷,有伏尸百万里,血海淹没星域,有星体破碎,虚空塌陷,绝世至尊在厮杀,打到宇宙沸腾,星辰寂灭!
“杀!”
白藏法相破碎,断去了一臂,脸色更显苍白,但手中的仙兵绽放出无量霞光,照亮了永恒的星空,一击就让那座可装下星河的高塔断为两截!
“万宗自有其理,为三声,为五音,为十二……”
槐序没有关注,她继续开口,讲述最为通玄的秘法,祭台周围突然涌现出一眼又一眼甘泉,喷涌金色泉水,哗啦啦流淌,水汽氤氲,芬香扑鼻。
所有修士如痴如醉,已完全沉浸在这种美妙玄境中,感悟高深道法,不愿醒来。
“或藏天理于寻常,名黄钟,名大吕…至色育,至京房…”
槐序每讲完一句,就有一片槐叶飘落,赤红光焰熊熊燃烧,律清在无声哭泣。
“还生本相为混沌,划分三百六十律,对周天星辰,应人体窍元……”
到了后来,槐序每说出一个字,那些虚无经文就会凭空幻化成为一朵白莲花,释放出奇异清香,令祭台上的修士更加沉醉。
谢陈心痛如刀割,共尊讲法,并不是搪塞与玩闹,她全身心投入,将自己的修行感悟和盘托出,是在倾心栽培众人,那口灿白莲、地涌金泉等种种异像,是大修行者讲述至高法文时才能显化的祥瑞。
可是,槐序她已然要羽化,用仅剩的生命做这些,又能坚持多久?
一片又一片金黄槐叶焚燃,赤红光焰将南域天空染映上火红霞光,似鲜血般鲜艳。
“再杀!”
白藏的嘶吼穿透了天幕,一道炽烈剑光压过了太阳的光芒,透过那即将闭合的裂缝,可以见到一尊真身比星体还要巨大的妖兽身首两段,血液喷涌,染红了大片星空!
可是,他自身也在遭遇围攻,遇到了最为可怕的攻击,数道仙光压下,金身上遍布裂痕!
谢陈紧紧握拳,快要咬碎满口钢牙。
最后,满头雪白发丝的元英赶至,冰封星河,冻结了一切,域外彻底不可见。
轰,槐树上的光焰燃烧更加剧烈,共尊讲法不停,一片又一片金黄落叶飞舞,绽放出美丽却短暂的瑰丽光芒。
她的身边,出现了更多的异象,有百兽献舞,有仙禽长鸣,有白鹿衔芝。
她更加朦胧起来,华光逸散,将祭台晕染似仙境。
高空雷音炸响,域外的战斗愈加激烈,沉重威压不时突破时空限制,令大陆沉浮,血光溅射,仙气迷蒙,天空变成了一幅五彩水墨。
谢陈目眦欲裂,师门长辈百战未还,生命危在旦夕,他却无能为力,就连高台上的槐序,也是终究要不可避免走向凋零……
金黄槐叶飘落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后来,几乎没有停滞,接踵投向那赤红光焰!
律清趴伏在地,拼命压制自己的哭声。
谢陈闭目垂首,眼角有泪水溢出,修行了金肃曲的缘故,他的感知更为敏锐,已经感应到天地大环境在悄然发生变化,随着太阳攀升,时光流转,酷热炎夏走向尾声,一抹寒意初现!
“七月初四日,巳时三刻整,斗指西南维为立秋,阴意出地始杀万物,按秋训示!”
他喃喃自语,强忍着不去看共尊殿前耸峙的日晷,仿佛这一刻会来的慢一些。
但体内气息已经受到牵引,功诀紊动,杀意抬头!
“立秋至,杀气生,师尊占据天时,能否一剑击破所有大敌?”
他心中有期待,秋收万物,白藏归时,金肃曲威势更甚,杀力将会震古烁今!
域外剑光已回应了这种变化,浓郁杀气金转白,即使远隔天幕,也令南域挂白霜!
嗤!
剑气激荡,透露出的杀意让整个大陆都感到冰寒,妖尊神鼎被斩破出一个巨大缺口!
“白藏有天时相助,修为更上一层楼,域外那场大战的结局,走向了未知……”
很多教派的掌门感慨,他们都在关注。
不得不关注,发展到现在,天演所有大势力接连下场,一个不慎,就要全面引发战火!
“杀,杀碎所有敌人!”谢陈在心中大喊,他不敢去看,高台上槐序肯定更加凄零,立秋那一刻,他只是看了眼槐树,发现那些金黄树叶居然已近乎全部凋落,剩下的几片也瞬间枯黄,流失了全部生机!
“夏属长,秋主杀,天时移位,师尊时光无多!”律清抽泣,肩膀抖动,她心肺皆痛。
最后一片槐叶无声飘落,光焰消失,异象尽散,讲法宣布结束。
但大部分的年轻修士仍旧沉浸在感悟之中,尚未苏醒。
祭坛最高处缓缓升起三十六块石碑,上面刻满了共尊刚才所讲的经文。
“经文碑刻三天,诸位俊杰尽情修研,三天后碑文崩散。”
槐序缓缓说出最后的话语,化为流光飞回共尊宫殿。
“谢共尊!”
率先醒悟过来的一些年轻修士纷纷起身,对着槐序离去的方向再次弯腰致谢,无比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