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嗯了一声,“嗯。”古井无波。
苏凉凉仰望着少年的侧脸说:“熟人不少哦。”
严墨咧着人皮的嘴,毫不客气吐槽道:“熟人?都是敌人吧,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冲着浩然天下来的,没想到连望仙门都来了,碍,我说许师傅,昔日行善,你到处送人情,送神决,现在他们可是要拿着你送的神决,去劫掠你的故乡了,你有何感想,培养了这么多敌人,心里不好受吧....”
苏凉凉大眼睛眨了眨,严墨所问,亦是她心中所想。
虽然。
遇到许轻舟后,他只替神仙解忧,应该就是在极力避免,将刀递给可能捅向自己的人。
可神诀赐出,难保那些宗门的老怪物们不会将其传给小怪物们。
毕竟。
许轻舟可没跟别人约定过,不可外传的说法。
面对严墨的言语嘲讽,许轻舟嘴角稍稍下压,带着些许惆怅和落寞道:
“敌人?谈不上敌人。”
苏凉凉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严墨乐呵笑道:“话里有话啊这是?”
少年目光徐徐,耐人寻味道:“说到底,他们不过也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而且,还是弃子,浩然他们若是去了,便就回不来了,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天大的机缘,可天上何时真能掉下馅饼来呢,于这场对弈之中,他们也只不过是一群不自知的可怜人罢了。”
苏凉凉听懂了一半,因为曾经的她也是棋子,同样也是一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被牺牲的弃子。
为此。
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讨厌自己是神仙的身份,她不止一次在想。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凡人,百年一世,也就死了,那样就不会成为别人的棋子了。
毕竟在这天道使然,下场与生灵博弈的时代里。
凡人是没有当棋子被摆到棋盘上的机会的。
她与他们的区别只在于,她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而他们不知道。
自己是装傻。
他们才是真傻。
严墨若有所思,道理他都懂,事情他也能看得明白,浩然他没去过,不过选择很重要。
当他们选择站在了这位少年的对立面时,那这事情,他们指定讨不了好就对了。
少年的心思,他清楚。
入局对弈。
亦如浩然人间时,他征天伐道,而今日,却要诛神。
与那座永恒殿斗上一斗。
他不介意自己也成为这局中一子,同样不介意,许轻舟把自己当成弃子随意挥霍。
因为这本就是自己欠他的。
比起永远呆在那片混沌海下,若是能死,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只是。
他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在这场博弈中,顶多也就是一棵小卒,往前拱就是了。
但是肯定过不了河,当那可以横冲直撞的过河卒就对了。
“那...要不我去说说,让望仙门回去,别去送死了?”严墨没话找话试探道。
许轻舟看了严墨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他说:“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你现在去劝他们,他们只当你是阻人财路,未必会信你。”
话音一顿,许轻舟语气加重,继续说道:“况且,现在这个节骨眼,和我扯上关系,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严墨点了点头。
苏凉凉似懂非懂。
许轻舟慢慢道:“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我不顺天意,苍生不顺我意,所以我与天争,他们想和我争,总归,尊重他们的选择吧,选自己想做的,并为此承担相应的结果,没什么好讲的,我管不过来,也不想管,我曾经救他们也好,行善也罢,本就没想过,有一天,让他们还我这个人情,若是真如此,那不成道德绑架了....”
今夜的少年,话比往日多了许多,一番无意间的说教,听的苏凉凉崇拜的不行。
她本就很崇拜许轻舟,做个小跟班。
在浩然时是。
到了仙域也是。
她随身携带的本子里,更是摘抄满了少年说过的话,一些她自己听不懂的道理,还有一些她觉得有逼格的话。
严墨说:“许师傅啊,你这人,哪哪都好,就是太讲理了,老好人一个,这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的说法就是太轴,装的很,还非要给自己画下些条条框框,约束自己,这放不下,那不能做....当舍不舍,必受其累,迟早是要吃亏的......”
许轻舟没有解释。
有些规矩,本就不是用来约束别人的。
这天底下的大道理,出自圣人之口,常听人间有人言,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之乎者也,这样的人最最迂腐虚伪。
伪君子?
非议极多。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所谓的道理,讲给别人听时,也是圣人的一种自我修行,其实,圣人讲道理的本身,就是对自己的克制和束缚。
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了当的方法。
这样道理,你当真以为圣人不懂?
当一个强者跟你一个弱者讲理的时候,他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对你的尊重。
可偏偏还有些人,非要吐槽个不停。
熟不知。
圣人抬手间,随便就能将你碾死。
不怕圣人跟你讲道理,就怕圣人不讲道理。
这本就是每个修行者都该清楚的事情。
八字真言。
[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这同样也是许轻舟为人处世和修行的道路之一。
许轻舟广袖往长空轻轻一挥,一本解忧书,就这般悬在他的脑门前,别人看不见之处。
少年不急不慢的对着严墨说道:“老墨,你也一样。”
严墨一头雾水,恍惚问:“什么我也一样?”
许轻舟微笑道:“你也该有自己的选择,你和他们一样,我虽然把你救了出来,不过这一百年来,你鞍前马后,陪我走遍了大半个仙域,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苏凉凉吃瓜,眼睛睁的大大的。
严墨云里雾里,不知道说啥,也有些没明白。
“许师傅,啥意思?”
许轻舟被缎带包裹的手掌,并指为剑,又以剑为笔,往那解忧书中轻轻一划。
一纸契约,到此为止。
收回解忧书,许轻舟回望还在懵逼中的严墨,微笑道:
“你我两清,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