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麟这才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不过此时他的气势已经全无。他思索了片刻,这才诚恳的说道:“赵龙图,不管怎么说,从汉唐到我大宋,都是沿用班固的“三纲五常”作为儒家正统的。”
王应麟顿了一顿,看向赵旋,继续说道:“那日你在春草堂的讲话,有很多的不妥之处,圣上看了皇城司的报告之后,大为光火,这才命我前来的。”
赵旋听了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沉思了起来。他心中暗道侥幸:“只要不是批判我的‘以信立身,以思明智’就好。等着民智一开,人民觉醒了,自然就有挣脱封建礼教束缚的愿望,到那时候,‘三纲五常’这种伦理道德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了。”
王应麟见赵旋沉默不语,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于是劝道:“赵龙图,你身为宗室子弟,又是龙图阁学士、春草堂的山长,一言一行牵扯深广,我认为你有责任帮助朝廷维护大宋的安定,你觉得呢?”
赵旋抬起头来,重新看向王应麟,拱手郑重的说道:“王司丞说的对,不管如何,我当时说话之中,的确有不妥之处。您看在在这里我向您保证,以后凡是在春草堂,不,凡是在大宋的任何公开场合,我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您看这样如何呢?”
王应麟闻言连连点头。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呵斥赵旋的想法了,只要赵旋能改正错误,让自己可以对宋理宗交差,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应麟满面笑容的对赵旋道:“赵龙图,这样做就对了。如此一来,春草堂的这件事情,我也好在官家面前替你说话了。”
赵旋连连致谢,随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王应麟道:“王司丞,您可知道这春草堂的由来?”王应麟点头道:“这个自然知道,圣上为了安排北方受蒙古军队侵扰后无依无靠的孤儿,特意敕建的。”说着,他看向赵旋:“而且那些孤儿,都是你赵龙图带回临安的。”
赵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正是如此。他们已经失去了父母,我若不带领他们回来,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即便是侥幸有个别人能活下来,恐怕也不免成为流民或者盗匪了。”
王应麟点了点头,对赵旋说道:“蒙古人不知礼义,残忍嗜杀,若不是赵龙图带他们回来,他们的结局大概如此吧。”说完,王应麟疑惑的看向赵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果然,赵旋继续问道:“王司丞,我大宋的科考三年一次,我听说我们大宋最出名的科考是在仁宗的嘉佑二年,不知对否啊?”
赵旋这就是明知故问了。要知道嘉佑二年的那场科考,不光是在宋朝世人皆知,更是被后世誉为“千年科考第一榜”。因为这届录取的进士之中,后来官至宰相的有9人,而在《宋史》有传的更有24人之多。
王应麟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解释道:“正是如此!嘉佑二年的那次科考,是由欧阳文忠主持的,不光苏轼、苏辙两兄弟金榜题名,程颢、张载和曾巩等人也是在那一年中的进士。真的是群英荟萃,灿如星河啊。”
说到这里,王应麟不由得长叹一声:“每每想及此事,我总是心生向往。只恨自己晚生了这许多年,不能和他们同场竞技。如果老天能给我这个机会,即便是名落孙山,我也不会有丝毫的遗憾啊!”
赵旋拱手赞道:“王司丞不但知识渊博,心胸也同样坦荡啊。不过以王司丞的才学,我觉得怎么说也能进入三甲的。”
原来宋朝的时候,进士的录取分为五甲,通俗的说就是五榜。其中第一甲或者说第一榜只有三人,也就是通常我们说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了。后面就是二榜到五榜,越往后人数越多,当然,分数也相对的低一些。
王应麟闻言摇头道:“赵龙图可是谬赞了,如果能进入五甲我也就满足了。要知道当时的程颢、张载和苏轼也只是三甲,苏辙才勉强进了四甲,程颐甚至都落榜了,我自认也懂些浅薄的学问,可在他们面前却不过是萤火之光罢了。”
赵旋疑惑的问道:“王司丞是不是记错了,程颐也落榜了吗?”王应麟点头道:“我进入国子监后,曾经特意去查过的,程颐的确是落榜了。不过你不知道那届科考有多难,有三十多万学子参与了层层筛选,可最终上榜的只有区区三百八十八人。”
赵旋绕来绕去,其实就在等他这句话呢。只见只见面露惊愕之色,诧异的问道:“三十多万学子?”王应麟点头道:“不错,不过只有两千多人通过了乡试,获得了进京赶考的机会。”
赵旋沉默了片刻,问道:“王司丞,这乡试都这么难,您觉得我这春草堂的学子,别说考中进士了,能有几人过的了乡试呢?”
王应麟闻言一下子就愣住了,心中暗道:“是啊,能够通过乡试进京赶考之人,百不存一,而且除了天赋异禀之人就是家学渊博之辈,而春草堂的学生都是北边战乱之地的孤儿,原本生活就十分的艰苦,听说大多数的孩子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呢。”
片刻之后,王应麟才缓缓的开口道:“赵龙图,这个可不好猜测,说不定你的学生里面还有天才的存在呢。再说了,如果乡试一次过不了,三年以后再考就是了。”
赵旋苦笑道:“他们若是富裕人家的子弟,那一切都好说,甚至是临安本地平民的子弟,也可以半工半读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说到这里,赵旋长叹一声:“可我春草堂的学生都是一些孤儿,在这临安的地界上,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哪里还有下一次机会之说啊?”
原来大宋的官办教育一般分为两个阶段,十五岁以下的学生是一个阶段,相当于现在的小学和初中;而十五岁以上的学生又是另一个阶段了。学习好的学生,可以考入本地的府学甚至太学继续深造。而学习不好的,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富贵人家的子弟遇到这种情况倒是不愁,因为他们完全有能力邀请名师来自己的家里开设家塾,或者把孩子送到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等着名的书院继续学习。可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办呢?
偏偏春草堂就是属于官办的十五岁以下的教育,而这里的学生们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