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辈那一桌不同,老一辈在聚餐的时候总喜欢吃一些怀旧的东西。
红媚娘和黄婆婆面前是几只烧鸡——对她俩来说,没有比这个更美味的菜色了。
白舟面前的盘子里是一堆油炸蚂蚱——如果放在以前,肯定会被说成寒酸、恶心,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油炸蚂蚱已经成为了一道美食。
当然,人类想把这些虫子放嘴里还是需要一些勇气的,白舟可不在乎,他是刺猬,小型昆虫原本就在他的食谱上。
柳笙玄最喜欢吃的是田鸡,原本他是想直接吃活的,考虑到实在是太恶心了,对其余吃饭的人不好,就选择了这道最近才流行起来的爆炒田鸡。味道好,还不至于难以接受。
纪星年的食物就简单多了——核桃、榛子、花生、松子儿……总之都是一些干果,而且是没剥壳的,既方便磨牙,味道也不差。
小辈那一桌离他们远远的——已经彻底融入现代人类世界的她们实在是接受不了这些老家伙们的喜好,比起老一辈那一桌,她们这桌上就显得正常多了。
四凉四热外加一个汤,还有几瓶好酒。几个小辈都是陪自己家老东西出来的,很早就没吃饭,肚子早就饿瘪了。尤其是徐昊,昨晚他修沈诚的摩托一直修到了后半夜,之后就累得睡着了,今天又要早起出门,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不过考虑到另外两个都是女生,他也不想吃得太难看。
倒是白安灵和云江晚放得很开,两个看起来文静端庄的女子在喝多了之后竟然直接踩着板凳开始划拳,真是有点浪费她们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衫了。
徐昊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活动,之前都是另外的族人陪老太爷来的。原本他还打算提醒一下两女关于自身形象的事,再怎么说这也是在长辈面前,可当他看向老一辈那桌的时候,感觉自己还是别张这个口比较好。
比起自己这桌,老一辈那桌更狂野。
白舟扔了拐棍儿,和一见面就吵的柳笙玄抱在一起跳着探戈,自己家老太爷更是没眼看——这老不着调的竟然脱掉了上衣,用笔墨在肚皮上画了眼睛鼻子嘴巴,站在凳子上不停晃着腰胯。
红媚娘手里拿着两根啃得狗看见都摇头的鸡腿骨敲着桌子和饭碗,还真别说,红媚娘真的是有点音乐天赋的,敲的那几下还真像那么回事。黄婆婆也没闲着,她打开了早就准备好的电箱和音响,坐在箱子上翘着腿、一边抽着老烟枪一边发出了女流氓一般的欢呼声。
徐昊下意识地把凳子往门口挪了挪,看着乌烟瘴气、群魔乱舞的房间,说实话,他有些后悔来了。
某一刻,徐昊甚至以为,那些民间传说的、妖怪会吃人的传言,最开始是不是就是自己这几个老祖宗们在聚餐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因为此时无论是老一辈还是小一辈,脸上似乎都写着四个字——
【我要吃人】。
实在是跟这群疯子没什么共同语言的徐昊赶紧吃饱饭离开了屋子,去院子里面透透气。这所宅院挺大的,也足够他躲一躲了。
就在他离开主院,走到偏院的时候,忽然在花丛后面看到一个人——他没见过这个人,又瘦又高,表情温和却又透着一丝令人难以接近的冷漠。徐昊立刻警戒起来——这所宅院可是他们老祖宗聚会专门建立起来的,平时连鸟都不会飞过来,更何况是外人了。
“你好。”让徐昊意外的是,对方在看到他之后,竟然先打了招呼。
“……你好,请问你是……”徐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复了一句,“这里是五老仙的聚会之地,如果你是迷路至此的话,我建议你还是……”
“玲珑叫我来的。”对方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黄二奶奶?”徐昊有些奇怪——五老仙聚会,怎么会叫一个外人?
“她让我在这边等着,一会儿再叫我过去。听她说……那边现在好像很乱?”
“是的,您就在这等着就好。”五大仙家的真名极少有外人知晓,既然这个男人能叫出黄二奶奶的名字来,想必也是熟人吧。考虑到隔壁主院乌烟瘴气的场景,徐昊立刻点了点头,“那边确实挺乱的……哦对了,晚辈徐昊,家住千柳镇万妖楼,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对方直接叫黄二奶奶的名字,想来和对方应该也是平辈吧。既是如此,在对方面前自称晚辈也没什么毛病。
“余冕,不归山落日湖底。”
听到不归山这个地名,徐昊好像知道这名男子的来历了——前阵子黄婆婆那里住过很多来自不归山五毒峰的毒虫们,想必这名男子也和那里有什么关系吧。
不归山——好像还有个名字叫锁妖林来着。
“余前辈,有什么是晚辈可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欢乐的么?”
徐昊本想和对方聊聊,却没想到余冕先开口了。他看着主院房子的方向,用有些羡慕的语气说道。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的话,每年才会有一次,今天算是特例。”看着对方目光的方向,想来也是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了。徐昊叹了口气,心说这回丢人可丢出家门了,“而且……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陪我家的老太爷来,原本应该是我叔叔陪着的,不过他出差了,所以就换成我来……”
“真好,”余冕没有打断徐昊的话,静静地听完,才坐在小板凳上,望着面前的杂草和花朵发呆,“很久以前,我也有一个能像这样一起喝酒的朋友。”
“喝到上头的时候,我们还会打一架。”余冕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随后那笑容又暗淡了下去,“可惜,以后也没什么机会了吧。”
“朋友嘛,总是有新的,虽然不知道您那位旧友现在如何了,不过如果她没时间的话,不如尝试和新朋友们相处一下?”
看对方的表情,徐昊猜到余冕那位旧友大概率是没了,他又不能把话题往这方面带,只能换一个方向聊天。
“五老仙的后代,都是好孩子。”余冕也察觉到了徐昊的敏锐,赞赏地点了点头,“你们都有自己的工作?”
“为了生活嘛,人类的世界还是很需要钱的。”
“你是做什么的?”
“修车……”
……
两人闲聊着家常,和隔壁院子的狂乱比起来,这边显得特别正常。直到一群东倒西歪的老家伙来到偏院的时候,浓重的酒气让徐昊差点儿昏过去——他本来就不胜酒力,刚刚桌上的好酒,他是一口都没碰。
“去那边陪你两个小姨奶去!我们和余先生有点事要商量。”纪星年吹着胡子赶走了徐昊,还顺手把院门关上了。来到主院的时候,徐昊差点儿没被院子里弥漫的酒气给呛得昏过去。白安灵和云江晚毫无形象地倚在门槛上,洁白的长衫沾满了泥土,喝得都快现了原形了——
“云姐姐……嗝儿!你说我的山水画……它怎么就卖不出去呢?”白安灵大小姐的形象全没了,跟个酒蒙子一样一边喝着酒一边对云江晚念叨着,“现在的人啊……都喜欢看那些衣服穿得很少的美女图……你说我要不要顺应一下时代,去画一些同人画?”
“你——家不是不缺钱么?”云江晚喝得舌头都伸不直了,左手拿着酒瓶,右手还拿着一块牛骨头,上面的肉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画你喜欢画的不就好了?何必管那些凡人喜欢看什么……”
“那不就是啃老么!我看白家的旁支们有的晚辈要不然去做模特、要不然去做演员,混得都挺不错的,还有几个高材生据说已经吃上了国家饭,这辈子衣食无忧了……作为主家的独苗,我就是想靠自己混个名堂出来……”
“实在不行,你给我画封面吧……”云江晚大着舌头提着建议,“我最近搞了个账号,平时发一些古装的、跳舞的视频,正缺个画师画封面呢,那些画师要价贵得要死……有这个钱还不如让自己人赚了。”
“那妹妹以后就靠您了~晚姐姐~”
两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小姨奶在贴贴聊天,徐昊也实在是不好去凑热闹,只能在院门口远远地坐着。他倒是没想掺和,两个酒蒙子却发现了他。
“小昊子呀,怎么不陪姐姐们喝一瓶?”白安灵先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她的齐耳短发已经快根根立起来了,好像刺猬背上的尖刺一样。云江晚也凑了过来,这家伙更狠,脖子和手腕处已经能隐隐看到雪白的鳞片了。
徐昊心说这辈分可乱了,却又不敢说什么——不知道为啥,现在无论是妖怪还是鬼魂,都和人类一样喜欢别人往年轻了称呼自己,不像很久之前都恨不得仗着自己辈分大、硬是说自己活了多久多久。
说实话,每次管红媚娘这条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叫“红姐”的时候,徐昊都感觉特别别扭。
“两位前辈,晚辈实在是……啊哇哇哇哇!!”徐昊还没说一句完整的话,就被云江晚牢牢缠住了身子,白安灵则用她自己的酒瓶子堵住了徐昊的嘴,硬往里面灌着酒。
“来嘛~陪姐姐们喝点儿~自己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嗷嗷咕噜噜噜噜噜噜……”
第二天一早,五老仙才和余冕从隔壁院子走出来,除了余冕之外,宿醉让另外五个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等他们来到主院准备离开的时候,才看到了躺在院子中央的三个晚辈。一只大号的刺猬和一条白色大蚺毫无形象地枕着一只巨大老鼠的身体睡得正香,后者翻着眼睛昏死了过去,嘴边还都是白沫。
周围的地上还有许多空酒瓶子。
这仨全都醉得现原形了。
“成何体统……”白舟叹了口气。
“……我们还有资格说他们么?”红媚娘尴尬一笑,想来自己昨天的形象也没比这几个晚辈强到哪去。
“算了赶紧叫醒他们吧,看你们俩的好孙女儿给我家小辈灌得,都不省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