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7.带着老妈打比赛【十六】
从好奇到期待,从欣赏到喜爱。
舞台上的01号选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收获了一大批来自四号钢琴教室的观众粉。
擦去手心的汗,她调整呼吸,抬起左手便奏响下一首作品。
【mazurkas,op. 17:No. 4 in A minor - chopin】
“当当-”
最后开始的引子四小节,肖邦标注了轻声地,很弱的,小车也是这么弹得,很弱,弱极了。
就是在速度上...不能说冒犯,只能说此刻一半以上的评委都觉得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诺瓦克也是其中一位。
年轻的毛哥刚给01号选手打完成绩,结果上来就挨了一下子。
倒是坐在诺瓦克前面的亚历克斯,这位波兰老爷子好像是点了点头。
当音乐中的右手形象出来的第一个瞬间,诺瓦克似是回味过来一点什么。
短短五秒的功夫,他就被连着打了两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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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琴声再一次响起,公屏上,信息滚动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
回到比赛,即使是之前一次都没有听过这首曲子的观众,也快记住前面的调调了。
因为这首玛祖卡是官方指定的必演曲目,已经结束比赛的八位选手,每一位选手都演奏过了。
而对于一些专业人士而言,他们则是希望小车能在这首曲子给大家带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专业人士中就包括老汤。
老汤不是吐槽,只是单纯地在内心表达-他的真实感受。
套用刚才公屏上某位朋友的发言:这哪是听了八种处理的玛祖卡,分明是一种处理的玛祖卡听了八遍。
老汤也是这种感觉,已经出场的选手,包括孙文君与何家明也是,在玛祖卡的处理上显得过于保守。
对此老汤倒也能理解。
这是一种正常的比赛策略。
如果把这场比赛比喻成一次艺考,那么这首玛祖卡就相当于艺考里的乐理考试。
什么意思呢?只要参加音乐艺考,就必须得参加乐理考试。
而每一位艺考生拿到的乐理考卷都是一样的。
它不像考专业,你可以黑键练习曲,我可以选革命练习曲,他可以选冬风练习曲。
乐理考试没得选,就是这张卷子,一模一样的题,大家一起做。
就像这首a小调玛祖卡,每一位选手都要弹。
而为什么大赛官方指定的音乐体裁是玛祖卡舞曲而不是圆舞曲或夜曲,这里就牵扯到了国家之间的文化形象建立与输出问题。
因为玛祖卡在波兰的地位约等于京剧在华国的地位。
就算法国人再怎么宣传肖邦的半法血统,也改变不了巴黎疯马秀在法国的地位。
所以想来华沙参加全球总决赛,无论你是哪个国家的小天才,你都必须得演奏一首指定的玛祖卡舞曲。
其实这有点难为人了。
这又怎么说?
说夜曲不适合孩子弹,也只是从对音乐情感理解的角度来说,并不是说孩子一定弹不了夜曲。
而这个玛祖卡就厉害了,别说孩子了,让大人来弹也不好弹,就是你完全理解了这首作品,都很难把它弹好。
它的难就好比让一个法国人来弹黄河,让一个波兰人来唱京剧。
它其中的音乐韵律实在是极为随性,让我们外国人难以把控。
刚才穆欣还在7号选手演奏玛祖卡的时候给众人讲了一件关于她与玛祖卡的“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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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维也纳的第二年,一天穆欣的教授,还是学院的一位大教授,俄国人。
这位老毛子给穆欣布置了一首玛祖卡,还给穆欣示范了一遍。
一周后,穆欣再次来上课,她发誓她就是按照教授的示范练习的,结果教授听完她的演奏说不对。
教授又亲自给穆欣示范了一次,穆欣一听就傻眼了,上周教授给她释放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么弹的啊,她有录音笔的!
结果她很委婉地向教授表达了她的疑惑,结果教授只是笑笑让她习惯就好,并对她说:我的波兰老师也是这么教我弹玛祖卡的。
合着这就是玛祖卡呗,随着性子来呗,怎么高兴怎么弹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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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欣还真说对了,对于波兰人,玛祖卡就是这么个玩意。
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但问题是人家波兰的人血液里就有这个东西,人家再随便弹,万变不离其宗啊。
要么就是把音乐这玩意参透的老家伙们,比如穆欣在维也纳的大教授,大差不差都能玩个五六七八。
可咱们的小选手们怎么办?总不能因为有一首必弹的玛祖卡就不参加比赛了吧?
自然不会。
我们的大教授们都是优秀的国际大赛带队老师,带学生打国际比赛得到经验十足。
一首小小的玛祖卡而已,抄他!
没错,就是抄!
怎么抄?
照着抄。
照谁的抄?
先把这届比赛的评委席名单拉出来,找到关键人物。
找啊找啊找啊找啊,诶!找到了——
他是亚历克斯.西蒙.瑟奇亚克!
作为本次华国小肖赛决赛暨国际选拔赛的艺术总监,亚历克斯曾连续两届担任大肖赛的评委会主席。
是一位彻彻底底的肖邦学家,录制过全套肖邦作品全集,并且深受好评。
那么抄他就准没错了。
有了抄的模板,剩下的就好说了。
因为我们有世界范围内技术最强悍的琴童。
不是段子也不是笑话,本次c组选手演奏的玛祖卡,大都参考了亚历克斯和诺瓦克的版本。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诺瓦克本就是亚历克斯的学生。
亚历克斯的版本对于选手们就是一份标准答案。
就像是乐理答卷的参考答案一样标准。
参加过艺考的朋友都知道,乐理是总分的基本盘。
如果在乐理上被拉开了分差,那真是一件极其不幸的事情。
明明答案就在那里,你听不出三和弦的转位在听觉上发生的变化没关系,你只用知道三和弦的转位是什么,就可以拿到这个分数。
所以很多艺考生其实都不太懂和弦调式方面的知识,但是这不影响他们在乐理考试上取得一个好成绩。
就好比今天的小选手们不用真的理解玛祖卡应该是怎样的一种舞蹈,就可以弹出几分形似。
小选手们应该感谢的是他们的老师,因为他们的老师足够负责,为了让他们取得一个好成绩,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聪明的解决方案。
然而。
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是那么负责。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周多一点,魏爷在一楼等孙女下课,其间听了01号选手在钢琴展厅里练习夜曲和玛祖卡。
魏爷听了一会儿,便在小车休息时询问。
果然,小车说老师还没给她处理玛祖卡。
马上比赛了曲子还没处理完?
这魏爷就得和李安好好说道说道了。
结果听了李安的解释,魏爷便没再说什么。
李安也想小车取得好成绩啊!
谁说李安不想!
可是玛祖卡这种东西,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弹明白,他拿什么交给小车。
谱面上就那些东西,自己练吧,他最后稍微讲讲就行。
事实上李安也是这么处理的,在李安为小车制定的备赛方案中,他把玛祖卡放到了最后才让小车练。
因为小车的时间精力有限,他希望小车能在有限的时间精力中多练一些有提升空间的曲目。
谁能有万全之策?谁也没有,只能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当然,李安也没有那么不负责任。
关于玛祖卡,他还是与小车探讨过许多。
在夏令营的时候,孩子们第四天上午的活动就是学习玛祖卡舞蹈,并且x老板还让孩子们写一份学习体验。
小车当时练得很认真,体验也写了满满一页,与其他个别写满一页同学的不同之处在于小车全程没有查资料。
是实实在在地从自身学习的角度写了自己的理解与感受。
这也是师生二人后来能够在交流中深入讨论的关键所在。
如果小车没有个人体验,那么李安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所以既然是舞蹈,就如老汤一开始在直播间里给众人介绍的那样,他到底该怎么跳呢?
玛祖卡舞,到底怎么跳呢?
首先他是一种集体舞台,这一点小车夏令营期间深有体会。
其次是以男舞者为主导,来决定舞步的轻重与速度。
而女舞者则需要围绕男舞者进行配合。
最后作为一种最小人数为二的舞蹈,其中的舞步集中表现形式为滑步,脚跟碰脚跟,双人旋转等等。
“其中的重点就是以男舞者为主,女舞者为辅。”
其实网上能找到许多玛祖卡舞蹈的视频,但是看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可能确实是血液里没有这个东西,最后的最后,李安为了帮助小车找到一种更真实的画面感,他在一部文学作品里发现了一点或许能够为小车带来帮助的东西。
他为让小车推荐了一部小说片段。
片段来自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在老托尔的笔下,安娜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艳压群芳,与沃伦斯基共舞的那一曲,就是玛祖卡。
在当时俄国的上流社会中,玛祖卡舞也是最为庄严的一支舞。
按照习俗,所有人要在跳完圆舞曲等等之类的舞曲才能跳玛祖卡。
因此每一位参加舞会的人都会把这支舞留给自己的心上人。
结果就在这场舞会上,一个叫作基蒂的女人连续拒绝了五个男人,只为和沃伦斯基跳这支玛祖卡。
琳对此只能说omG,确实让人感到有点窒息,就和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感觉一样,让人有点喘不上来气。
一番阅读理解坐下来,小车当然有收获,而且收获非常之大。
因为就是老师再次为她解读玛祖卡的过程,让她对于如何演奏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这注定是一支不能独舞的作品,那么就当成两个人来共舞演奏不就行了吗?
这首曲目的左手低音非常重,并且控制着速度与节奏,那就把左手当成男舞者好咯。
那女舞者自然就是右手了。
再实践练习的过程中,她发现越弹越顺,她让老师听,老师听完只是给她讲了讲一些地方可以选择的轻重缓急,之后还是那句话:你觉得怎么好怎么弹就行了。
直到给师爷和方伯伯弹完,小车更加坚定自己这么弹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在回答方伯伯的问题时,这首曲子在她心中的演奏脉络又清晰了一分。
谁是那一只窒息到喘不过气的手,她的右手。
右手为什么喘不过气,因为一直在追左手。
所以在音乐一开始的左手四小节引子,她选择让左手跳得快一点,最好再快一点,快到让右手找不到加入舞蹈的时机。
但是这是一只双人舞,右手必须加入。
于是当右手旋律响起那一刻,诺瓦克听到了一种极致的不和谐,就好像右手没有卡上拍子,抢了左手的拍子。
可就在右手抢拍的下一个瞬间,左手完成了一个丝滑的渐慢,就像是男舞者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滑步,将这支双人舞的速度重新平衡。
令诺瓦克惊艳的瞬间也就发生在这一刻,01号选手变戏法似的在音乐主题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塑造出了一个丰满的音乐形象,顺手还在这个过程完成了一次巧妙的速度变化。
这不就是肖邦的自由速度吗?
随后音乐就在你追我赶的缠绵中,一次次变化着速度,完成着脚跟对碰,双人旋转,等等等等。
只是音乐的发展始终都在左手主导的伴奏速度中,右手旋律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就好似女舞者永远都追不上男舞者,只能围绕着男舞者不停地让身体旋转跳跃。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几乎就要从音乐中溢出,就在这时,键盘上的左手忽然卡了一下,像是打了个趔趄。
可遗憾的一旁的右手依旧没有跟上。
音乐此时进入尾声,又回到了开头的引子。
还是那重复的四小节。
而这一次,左手的速度似是再也快不起来。
01号选手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弹着。
她的左手越弹越慢,越弹越艰难,舞台似乎也越来越安静。
比起开头的快速,似乎此刻才是大家更熟悉的开篇速度。
只是音乐到这已经结束了。
终于,右手在最后一小节不受控制般地倒在了左手一旁。
终于还是没有追上左手的速度。
“当—”
一声收尾的轻响。
片刻。
小车只收回了左手,而留在键盘上的右手宛如一声长久不散的叹息。
-
“唉——”
场外燕京一角,沙发上的唐中甫也是一声长叹
他今天专门腾出时间,就是为了听听这位01号选手。
他就想看看这个小女孩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自己的孙女如此夸赞。
又是片刻。
“十三岁半,比韵儿还小七个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