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九年冬月初十,早朝。
按照规矩,朝会应该由内阁首辅谢三宾主持。
谢三宾向前一步刚要说话,他身后的吏部尚书邱瑜便抢先说道:“陛下,太子失踪已有半年之久。各地守军,商人,百姓苦苦寻找,至今未能发现线索。”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储。臣以为应该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另立新的储君!”
谢三宾对邱瑜的举动大感意外。
可邱瑜已经把话说完了,他已经没办法打断,只能干瞪眼。
崇祯问朝中大臣:“诸位觉得呢?”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复读机们一如既往的发挥着作用。
崇祯看向内阁首辅谢三宾:“谢尚书以为如何?”
谢三宾能怎么办?
反对?
除非他能确保找到朱慈烺。
否则皇位必定是朱慈炯的。
当朱慈炯继承了皇位,能不找他的麻烦?
谢三宾只能无奈说道:“臣附议。”
崇祯点头:“好,那就立朱慈炯为太子。”
谢三宾向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抢着说话后才从怀里拿出一封奏疏,高高举起并说道:“陛下,这是今年京察的结果。”
王承恩迈着老迈的步伐走到谢三宾身边,拿过奏疏转交给崇祯。
崇祯随便翻了遍:“从结果看还不错,京师的官员既没有贪腐情况,也没有欺上瞒下的行为,可以说是政清人和。”
谢三宾吹捧道:“陛下圣德巍巍,如日月之照临。臣等自当勤勉为政,以报皇恩。”
谢三宾话音刚落,旁边的吏部尚书邱瑜便扯着嗓子喊道:“陛下,这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此言一出,乾清宫内落针可闻。
除了崇祯和两个当事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邱瑜当众向手握大权的内阁首辅谢三宾发难。
这是什么行为?
找死的行为。
崇祯不说话,静静的看着邱瑜。
谢三宾冷着脸问:“邱尚书此言何意?”
邱瑜冷着脸回答:“字面意思。”
“你把话说清楚。”
“说就说,”邱瑜指着崇祯手里的奏疏:“陛下手中的京察结果是假的,有人明明贪污了一万两银子,行贿之后却变成了一文不贪的清官。”
“有人政绩突出,却因为没钱行贿导致考核靠后,无缘升职。”
“还有人算数都算不明白,却在户部担任了要职。”
“这里没有日月照临,全是满天的乌云和磅礴的大雨!”
邱瑜每说一句话,谢三宾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说到最后,已经变得铁青。
谢三宾怒视着问:“邱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京察的结果是你们吏部给的,现在你又说结果是假的,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邱瑜挺直身体:“京察的结果确实是吏部给的,但并未经过我手。那段时间我身体有恙,是你勾结吏部官员造的假。”
谢三宾急了:“你...你胡说。”
邱瑜继续指着那封奏疏:“胡说与否,一查便知。按照京察结果上的人名挨家挨户搜寻,家产就没有低于五万两银子的。”
谢三宾冷嘲热讽道:“搜吧!大明朝有文官二万,吏员五万,挨家挨户的搜去吧。”
见谢三宾上了当,邱瑜忍住笑意,认真说道:“不用搜,让官员自行填写家产清单,一份上交朝廷备案,一份张贴在衙门外公示。”
“凡与实际不符者,不用审理直接定罪。”
“此举是治理贪腐最直接且最有效的办法!”
谢三宾何等的聪明。
当这句话从邱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是崇祯的主意。
财产公示!
崇祯十多年前就试探过,可惜阻当时力太大未能施行。
十年过去了,大明皇帝崇祯带着他的想法卷土重来。
现在既无内忧,也无外患。
正是整顿吏治的好时候。
谢三宾作为崇祯忠实的拥簇,理应同意财产公式。
可他麾下还有一帮党羽。
他们大部分都是贪腐之徒。
让他们公示财产等于自投罗网。
这显然不行。
而谢三宾自己也会遇到同样的情况。
公示家产,他说不清楚巨额财富的来源。
下场会很惨。
不公示家产等于和崇祯作对。
下场同样很惨。
崇祯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周后没有说话,看向司礼监掌印高时明。
高时明立刻站出来问到:“邱尚书,公示家产确实能最大程度的解决贪腐问题,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不同意公示的官员如何处置?总不能说他们有罪吧?”
邱瑜回答:“不同意的即刻免去官职,朝廷另派同意的官员去担任。”
高时明继续问:“旧官离任,新官未到期间由谁来治理地方?”
“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要求旧官必须在新官到任后方可交接离开;另一种是如果旧官擅自不辞而别,可以暂时让地方守军维持秩序。”
高时明又问:“谁来征收钱粮?总不能让那些当兵的去干这种活吧?”
邱瑜假装抬头思考,实际是与崇祯进行眼神交流。
在得到崇祯的授意后,他说道:“不征税,免税!此举既能推行家产公示,又能赢得好名声,可谓一举两得。”
高时明指着邱瑜:“你大胆,竟敢打国库的主意。”
邱瑜朝着崇祯躬身施礼:“臣听闻国库殷实,今战乱初定,百姓急需休养生息。陛下天资英质,过汉文远甚。文帝曾数次减免天下百姓田租赋税,陛下既过汉文远甚,理应效仿文帝减免赋税。”
在别人看来邱瑜在逼迫崇祯给百姓免税。
实际却是君臣二人在演戏。
谢三宾知道他们在演戏。
可是他只能假装不知,并故意阻止道:“陛下,臣以为可以减免天下赋税,但不应让官员公示家产!向百姓公示家产等于在百姓面前脱衣服,哪个读书人能受的了这个?”
邱瑜质问:“那如何解决贪腐?靠镇府司?靠东厂?还是靠官员的自觉?但凡能有一点自觉,吏治也不会腐朽到这个地步。”
谢三宾反问:“邱瑜,你这么做会让很多人不再愿意入朝为官。没有官如何治民?不治民如何治国?你就不怕把大明朝毁了吗?”
“大明朝有的是读书人,愿意公示家产为官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你三番五次反对公示家产,想必家中肯定都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这句话戳中了谢三宾的软肋。
不过他并未束手就擒,而是发起了人身攻击:“邱瑜,你妖言惑众,扰乱朝纲,还不认罪伏法?”
许多官员附和道:“邱瑜你罪该万死,现在认罪还能留个全尸!”
邱瑜不慌不忙地说道:“诸位没必要人身攻击,不同意可以回家种地,没人拦着你们。”
“老子读的是圣贤书,不是天工开物!”
“天工开物也是圣贤书,你为何不读?”
“你踏马找事是吧?”
“找事怎么了?不服打我啊?看我讹不死你!”
朝会在一片争论和骂声中结束。
官员家产公示的事虽然没定下来,但是这股风已经吹了出去。
不同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百姓拍手称赞:“好事啊,如果真能施行,我一定要去户部看看那些官员家里有多少银子。”
“到时候一起去。”
“对,一起去。”
尚未入仕的读书人态度两极分化。
有的咬牙切齿,认为此举是在羞辱他们。
有些则拍手称快,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因为家产公示会导致大量官员离任。
为了补缺,又必然会降格录取读书人。
不少学渣以为可以借此翻身。
官员们的态度更是两极分化。
一些清官巴不得赶快公示,让朝廷尤其是让崇祯看看自己家里有多穷。
按照崇祯的行事风格,很有可能赏赐他们一些银两度过难关。
许多贪腐之徒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朝廷让官员公示家产,他们马上辞职回家。